周壶一眼便看穿陈岁所想,又流下一行血泪的如玉面庞上微微有一丝得意。
虽然陈岁是能入他法眼的同类天骄,却到底还是修行日浅,素养未丰,有些喜怒形于色。
陈岁皱眉望向周壶。
周壶也懒得卖什么关子,摇头有些遗撼道:“我想不通你究竟为什么要吃他。”
周壶看向后边瑟缩的黑狐,叹息道:
“截月山的接应虽然还未曾抵近,但以这黑狐身上残馀的妖力,带着你回头寻到截月山增援应当没有什么问题。”
周壶独目中闪过好奇的光芒,看向陈岁道:“你应当能够发觉那些躯壳的问题罢。”
陈岁颔首。
陈岁轻轻活动肩胛,松了松由于连续出拳震荡过度紧绷的肌肉,将上头细密渗透出的血珠甩开。
周身骨节噼啪有雷音响,浑身妖力运转放松又收紧肌肉。
陈岁微笑道:“我有非杀你不可的理由。”
……
周壶依旧有些好奇,沉吟片刻,问道:“为什么?”
“是我追你太急,还是我那位知水堂兄追你太凶?”
周壶还不等陈岁回答,便自顾自果断摇头,否决这两个答案。
“不……不对。”
周壶目光有些不可置信,却又带着某种病态准确直觉看向陈岁,断然道:
“梅溪镇?!还有那个居然试图瞒我为你拖延时间的少年庄严?!”
“你是为他们而来?”
陈岁嘴唇微张怔在原地,轻轻颔首。
……
陈岁攥紧了拳头,黯然看向周壶,低声道:“所以其实你从来都知道你做了什么?”
“所以其实你甚至还记得那个少年究竟叫什么?”
周壶眇目破袍,却依旧风度翩翩,笑道:“为什么不记得?”
陈岁怒意盎然,右手食指指向周壶,怒道:“那你就该知道,他们是人!”
“是活生生的人!”
“你是人,他们也是人,你凭什么杀死一个人就象是随意出门折断路边他娘的一根野草?”
周壶怔在原地。
周壶满脸疑惑。
周壶抬手,皱眉道:“你说的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我当然知道他们是人,我也知道我是人。所以……我为什么不能杀他们?”
陈岁语塞。
周壶目光真诚,毫无作伪,望着眼前这位他认同具有坚韧心性与超凡天赋的少年,苦恼叹息道:
“我知道你说的很认真……我也听的很认真,但我确实没有听懂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没有把他们当成活生生的人。”
“我是荆陵县司法佐,自然知道死人和活人的区别。死人不必缴税,只要子孙给仵作一份常例钱。”
“活人和死人当然大不一样。”
“春日要让他们借衙门放租的青苗钱,夏日他们自己会种田,秋日要收赋税和今年的青苗租上来……冬日和早春还要有徭役征发。”
陈岁沉默。
陈岁说不出话来。
……
……
周壶摊手,思索良久,诚恳道:“不仅是我,我周家与县衙同僚上下,甚至是与你有仇的城隍吴家……我们一直很认真把人当成人对待的。”
“人会恐惧,也会贪婪……如果贪婪压过了恐惧,那么税钱将来就不好收。”
“梅溪镇我杀了拢共六个人。”
“除却一个老人之外只有四个青年男女,拢共是三个壮丁的税赋损失……但如果不杀,梅溪镇明年就有人敢少缴他们该缴上来的银钱劳力。”
“甚至周遭村镇也会人心浮动,到时候便远远不止是三个壮丁的税赋租钱劳力损失。”
“至于那个少年,他看见我杀吴蛮了……否则他当然也没有必要死。”
“十几岁的人到七十免税,中间五十几年的光景,能修多少东西?能缴多少银钱?”
周壶坦诚讲述到此处,不由得惋惜道:“多么好的一个小伙子!”
旧日酆都的鬼风从远处拂过陈岁的面庞。
陈岁嘴角抽动,不知说什么是好。
胡言眼珠一转,蓦然灵光浮现。
胡言满是敬佩看向陈岁和周壶,悄悄举起爪子,露出大爪,不由得心生感叹道:“难怪这些人族佬能占据天下,我妖族却只能缩在山川之间……”
人族能出周壶这般天骄,自然是因为这般施行。人族能出陈岁这般天骄,更是因为有这般施行。
胡言想到此际,不由得大为苦恼,又放宽心松一口气。
身为截月山胡家长子,比不过眼前两人,其实全然是截月山和妖族过于自由散漫的缘故……当然不是因为自己怠惰和天赋不如他们。
胡言如是思。
……
……
陈岁太阳穴上青筋乱跳如青蛇舞。
三尸神暴跳!
七窍里生焰!
身上不自觉蛇鳞微显皮下,朱红双翼在背后已是张开。
周壶眉心青玉即将破碎。
周壶摇头遗撼看着暴怒的陈岁,叹息道:“我最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你觉得人不能随意杀人。”
“人和人之间差别,比起人和妖还要大。有人长生久视如天龙云鹤,有人终其一生不过是泥泞之中蟛蜞水虫,朝雨而生,暮雨而死。”
“明明你该和我是一类人,都是云中长龙,九天上鹤。却非要将目光垂在泥泞之中,自不知矜贵。”
“可悲……可惜……”
……
陈岁冷然看向周壶。
“如果周司佐以为我是地上的蝼蚁,那么便索性这么认为好了。”
“只是不知道,像周司佐这样的尊贵人儿,有没有做好有一天其实也会死在蝼蚁手中的准备?”
周壶摇摇头,带着某种孤独与优越。
原本他以为陈岁能和他成为惺惺相惜的对手,而今看来却只怕并非如此。
周壶垂眸,道:“虽然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有许多酒囊饭袋在他们不该在的位置上坐了太久,也坐的太舒服。”
“以至于你们总觉得所有高位的人不过酒囊饭袋而已,所有名门子弟都贪生怕死百无一用。”
“其实……好吧,很难说不是错觉。”周壶叹口气,“但总有一两个优异到古怪的例外不是?”
周壶从袖中摸出了几枚丹药,想了想又收回一枚,其馀悉数服下。
灵气顿生。
维持开宫。
青玉碎裂。
胡言未曾想到周壶还有丹药,目定口呆,慌忙叫道:“不好!”
“快走!”
陈岁知道那是什么丹药,是以并不在意周壶境界的维持。
陈岁立在原地。
陈岁只是沉默顿了顿,仿佛愤怒刹那消散,只怜悯与无奈。
“象你这样的人,该用什么拯救你呢?”
“……”
“只有死亡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