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壶面庞上两道血泪滑落,青袍内有蒸腾白雾荡然而出。
头上泥丸宫止不住颤斗,仿佛下一刻便要碎裂。
《甲乙悬命针解》。
自损肉身,换取泥丸宫之中神识远超负荷运转。
虽未有直接灵气或肉身加成,然而斗法之中,神通每精密一分,便增三分战力。
先前便已六针!
而今九针齐下,早已超过了周壶开宫中境极限。
十二指微颤。
六道金针轨迹如水丝滑,贴着吴安山手中长枪铜箓经过,却毫不沾染。
吴安山骇然,道:“周壶!你不要命了?”
周壶冷笑不语。
……
吴安山全力之下,却也不过拦住其中三枝金针!
三枚金针刺入才聚合片刻的赤面神灵眉心,飞快抽取出灵粹。
吴安山挣脱一枚金针,馀下两枚金针却又如啄木鸟一般扑上继续镇住他。
楼束望向远处残红碎月,望月以某种奇怪的呼吸法,调息片刻。
楼束将上半身血肉补足到下身,原本算得上匀称的躯体变得无比瘦削,甚至也有了崩溃的征兆。
吴安山渐渐不支。
楼束却丝毫不惊慌,慢悠悠从赤水中起身,看向断裂巨舟。
仿佛目光穿透舟壁,落在不断移动向上的某人身上,良久才终于抬头重新看向空中一人一神。
……
吴安山耳边陡然有嘶哑话语声响起。
“你就要死了。”
吴安山身躯一抖,已模糊的神识扫过身躯,猛然发觉自身左耳耳道壁上,生出一张米粒大的嘴在说话。
传出的声音却是方才那撞杀陈岁的半截怪人语音!
“我叫楼束,你修行的便是我留下的功法。”
吴安山目光不由得向下一瞥。
楼束向他微微一笑。
“如果你想报仇,按我教你的功法修行,将你的身躯放松交给我。”
“我会替你处理好一切。”
“若是不愿……那也没有什么办法,我这具身躯重伤,就是现下上来助战,也不过是他一道神通的事。”
吴安山未曾立即回答,被金针刺穿镇压的双臂试图抬起,却还是无力地落下。
赤面神灵陡然哀伤,看着同样在极限状态维持却始终胜他一筹的周壶,不知想到什么,黯然低声道:
“我已死过一次了,我不想死……”
周壶牙关颤斗,泥丸宫几乎要振动到崩碎。身如冰炭交加,闻言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此刻还在说这种废话么?”
……
……
周壶十二指交织来回,除却眉心金针之外,馀下三枚金针刺穿了吴安山躯壳每一处。
一枚鲜艳至极朱红丹药由小至大,在周壶掌心之中盘旋。
丹成之时,便也是吴安山彻底殒命之时。
此地生人死后魂不得出,死过一次的受封阴神更是会径直化作真灵碎片。
斩杀吴安山便不必如斩杀吴蛮一般麻烦。
周壶忍着太阳穴仿佛千万柄重锤凿挫的痛楚,维持着泥丸宫最后一点稳定。
金针上陡然停止传回精蕴。
一枚赤丸在周壶掌中流转!
丹成!
周壶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拔出眉心与双眼金针。闷哼一声,显然极为痛楚。
《甲乙悬命针解》运行过久,已有损伤。
俊朗英气勃发面庞上血泪仿佛两条泉流,原本温润右眼处,却仅有一处血肉模糊的血眶!
一枚金针上颤巍巍有瞳在焉。
周壶面色如常,不过望了一眼金针,便伸手拈下瞳子,送入口中咽下。
泥丸宫与金针共鸣,已将右目震碎医治不得,只能等出旧日酆都后,再用丹药点瞳重生。
随身补给丹药已尽。
此等精血,不可弃也。
……
周壶眇了一目,原本整齐用木簪拢在头上的黑发也披散开。
虽然周身修为气息跌落到不过只有开宫初境,却比先前在阳世间时节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周壶隔空摄起铜箓,仿佛魔神般,看向水面上立着的瘦削身影。
楼束将目光从接近水面舟壁画边某个移动的人形和狐形轮廓上移开。
看向周壶,不知想到什么,轻声叹道:
“后生可畏……果然是后生可畏!千年之后,人间依旧有这般天骄在。”
“天命惟新,果非虚言。”
周壶举臂以青色官袍袖子揩去脸上血污,踢起吴安山死后留下长枪,微笑道:
“晚辈斗胆,还是请前辈……早死为好。”
楼束微微有些意外,皱眉问道:“你不想从我这里得到千年前的功法?”
“你不想知道天庭究竟为什么会断绝,此处酆都又有什么秘密在?”
“相信我,不管现在人间是谁掌控……这些秘密都是一等一的珍贵。”
楼束瘦削双手背在身后,颇为淡定。楼束微笑看向周壶,看起来极可信不过。
周壶摇摇头,长枪刺出,迅捷无比,几乎便是调息完成第一时间便出手!
“多谢前辈好意!”
周壶毫不留手,长枪刺入瘦削身躯,猛然主动炸开,丝毫未曾留给楼束溃解遁移的机会。
炽铁爆裂。
木丝飞溅!
……
一道血雾崩散。
漫天深红血雾依旧带有某种诡异污染的特性,落入水中便稀释消失。
周壶小心注视水面许久,终于确认未曾有其他异常。
楼束……大抵是真的死了。
周壶不敢留楼束,哪怕楼束绝对算的上是比陈岁更为宝贵,更显功绩的目标。
哪怕楼束真的可能有千年前天庭的功法宝物……周壶也不敢贪心。
……
……
水面下,陈岁注视着赤潮水流中一抹鲜艳的红。
只不过片刻,这抹鲜红便在水中散去,导入赤潮之中。
陈岁胸前人头大的巨洞已不过只拳头大,隐约有些肉芽在伤口周围滋生,不断继续愈合。
胡言披着已被严五处置过的黑旗,屏蔽住自己和陈岁,抬头感叹道:“周家当真是出了个光大门楣的麒麟儿。”
陈岁沉默不语,回头缓行。
严五替他们处置过了黑旗,而今这面黑旗上再不至于有先前诡异的影响。
黑旗足以屏蔽住无论巨舟上散落的血天兵和鬼卒鬼将的视线,避免引发争斗。
……
胡言絮絮叨叨,半人高的黑狐肩上扛着定空钎,缠着黑旗仿佛寻常游街走巷的卖卜道人,叹口气道:“唉……”
“这周壶天赋本就超群,十六入修行,二十晋升开宫,从周家偏房转嗣入了正房,短短数年便又晋升开宫中境。”
“此刻破了生死关,心念通达顺畅,修行定然又要快上许多。”
陈岁目光隔着水面,看向正调息的周壶,情绪有些低落问道:“什么是生死关?”
胡言尾巴轻摇,转身抬头,有些得意。
自从被追上后,他丹药补给耗尽,没法子动用开宫境神通威能,始终比不过有特异在身的陈岁。
一人一妖之间,隐隐身份地位早就有了些倒转。
明明陈岁不过只是引气圆满,却隐有主导一人一妖的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