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轻咳,忍不住将行到边缘看着外头所谓的大潮。
远方有一道黑线漫来。
陈岁低下头,却发现地上原本散落周家神灵的真灵碎片处,围着一群鬼影。
这些鬼影没有任何特征,俨然便是忘川河中那些没了祭祀香火,化作无知鬼物散落后的聚合。
鬼影吸食真灵碎片便飘散而去,地上只留下些黑色细沙。
陈岁忽地想起先前在野山躲避,荆陵县四处降鬼后,鬼魂吞噬的情景。
陈岁瞪大了眼睛。
地面不是黑土,目光所及黑色山丘平原……尽数是魂魄散尽之后的黑沙!
就是鬼物之间吞噬,生出一个引气圆满的阴鬼,产生的黑沙也不过一个半人高的小堆。
旧日酆都之中魂砂已成山原……陈岁骇然看着远方。
这里头到底有什么境界的鬼物?
……
黑潮来。
清澈无比的水从殷红碎月挂空的另一方漫来,转瞬便从数尺高到数丈高,而后数十丈,数百丈!
只数息之间,河水便已经淹没到高台下数丈。
陈岁转头看向台上。
胡言正将丹药服下,令枯萎血肉不断复生,尽力恢复每一丝伤势。
而一旁的高大石柱上,陡然发出光芒随水位上涨,突破某个界限,显露出警报的红芒。
陈岁明白此处究竟为何被称做监川台了。
监察水位和特异,供当年的酆都神灵落脚。
极远有几道红芒次第在夜空之中亮起,刺向天空发出水位过高的警报。
应当是其馀监川台的位置。
潮水之后,陈岁看清了那黑线之后是什么。
鬼军!
潮水之中行着的不是寻常的阴魂,而是结成了军阵的鬼军。
无数鬼卒簇拥骑着露出白骨魁悟战马的鬼将,顺着潮头沉默行军。
……
陈岁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胡言,问道:“这潮水是什么水?”
胡言伤势几乎调整完毕。
“黑潮的水便是忘川水……只是比外头那条忘川里的水效用更强,更阴寒,也更能让人忘事。”
“这面黑布撑不住多久此处忘川水的侵蚀,没法子在此处的忘川上行走。”
陈岁疑惑问道:“这些鬼卒鬼将是何出来的?归属于谁?”
胡言摇头道:“不知道。”
陈岁问道:“这些鬼将之中最强的是什么境界?”
胡言:“不知道。”
陈岁:……
胡言无奈至极,挠了挠头,道:“我一个开宫境的狐狸,上哪里知道这些事去?”
陈岁沉默。
嘶……这狐说的好有道理。
陈岁道:“那你知道什么?”
胡言叹口气道:“除却黑潮之外,那殷红血月之下还有红潮赤水涌动,落入即死。”
“赤水之中有水师大船,巍峨无比。上有漆黑军旗。似与黑潮鬼军为敌。”
胡言抖了抖手中的黑布,道:“这军旗上有一篇功法,催动之后可以御使这军旗抵御赤水和忘川。”
“还可以在实在活不下去的时候,主动召赤潮出现。”
陈岁眼睛一亮。
胡言被陈岁盯的发毛,瑟然道:“祖宗,你又想要做什么?!”
“你别打拿这旗坑杀那些神灵修士的主意!”
“这黑旗已是残破,那赤水又厉害。护不住两人多久。到时候一起死在这儿,连真灵都回不去阳间。”
陈岁惋惜摇摇头。
……
黑潮漫过。
约莫半个时辰,潮水与黑压压的鬼军便向殷红碎月处蔓延不见。
水位渐退,红芒渐熄。
陈岁与胡言跃下高台,在黑沙丘原上赶路。
陈岁虽然突破,却还是胡言脚力更快。
胡言用妖力牵着陈岁,飞速向殷红碎月方向全力逃窜。
黑潮虽褪。
原本空旷的原上,却多出了许多鬼影。
大多都是引气境的鬼卒,扛着一柄漆黑的钢叉,茫然看着周遭。
偶尔有些开宫境的乘马鬼将,四处弛骋逡巡,四处游荡。
……
先前被陈岁绘画天魔引来的,便是这一类的鬼物。
虽气息微有些不同,却形貌极类。
胡言尽力避开这些游荡鬼将,甚至稍绕了些远路。
原本预备恢复妖力和伤势丹药虽然已多出数倍预防意外。
然而胡言先前却如何也不曾想到,荆陵县一侧周家也早已对这阴泉井有所探索。
原本预备应对诸鬼物的灵气,自然不过勉强支撑与这些修士神灵的一二场激战。
奔行过一个时辰后,在另一座监川台上休憩片刻。
一人一妖便再不停歇。
黑潮每六个时辰一次。
如能落脚在前头的望川台上,与后头追兵相隔愈远,便能在下一次黑潮阻隔后拉开尽可能大的距离。
……
第二轮黑潮来。
依旧监川台上。
胡言掐指算了算丹药配额,服下丹药,即刻盘膝坐下,娴熟地努力从极稀薄灵氛中摄取一丝灵气减少消耗。
陈岁无所事事。
陈岁蹲在监川台边,双翅收起,仿佛一只猫头鹰呆呆看着黑潮漫来。
陈岁身中妖力几乎全满。
身中神灵印玺碎后精气还在散发灵气,滋养身躯,供给修行。
虽然微小,但确实存在。
若是大战之后一二日内急速恢复精气自然不够。
不过补足本就在胡言辅助下赶路消耗的妖气,却正好足够。
……
陈岁标下黑潮之中脱散阵型的鬼将位置,脑海之中算着稍后退潮之后的路线。
诸多鬼将大多都乘火粼粼鬼马,腰间也有极小的漆黑小印。
极好辨认。
陈岁目光扫过高台清澈水流中,只觉有什么物事不对,隐隐有一道青芒在水中。
陈岁心脏陡然漏了一拍,猛然后退,扯开胡言!
不是水中!
天上倒影!
……
巨大靛青鬼手无声无息握拳,猛然砸在阴辉之上!
桀桀桀!
尖利笑声从与笑声极不符合的巨大魁悟巨鬼身躯上载来。
鬼拳筋肉虬结,臂上青焰灼灼,随拳流淌,一齐砸落在高台之上。
轰!
高台上积攒的黑色细小灰尘弥漫。
整座监川台纹丝不动,阴辉将鬼火悉数隔绝在外,却丝毫未曾阻隔神灵身躯的肉身一拳。
“受死!”
“小心!”
胡言连滚带爬,险而又险躲开这一拳。
陈岁肋下双翅一扇,顾不得许多,飞出阴辉笼罩之外。
陈岁只觉如坠冰窟!
台下清澈水底沉默行军的鬼卒们悉数抬眼上看,稍远些的开宫鬼将亦然如此!
而最为恐怖的是……
陈岁能察觉到,在他目力所不及之处,有比开宫境甚至洞身境更强大的存在,同样扫了他一眼!
汗毛倒数。
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