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梅溪水神印玺上有柔和星点白光闪铄。
陈岁惊喜望去,白星一般的光点里有幻景化出。
昏黑小土房内陈列着一个面目模糊的泥人,泥人前竖一木牌。
木牌上字迹歪歪扭扭,上书【陈氏恩公讳岁禄位】八字。
土房门边,辰九一双贼溜溜小眼警觉盯着外头,伸手招呼蒙着脸的镇民。
镇民上前拜倒插香,即刻慌慌张张从后门溜走,仿佛做贼一般。
陈岁扶额苦笑。这些镇民如此怯懦胆小,却确实真心实意供奉感念他,有香火之力着实传来。
虽感应虚影很是模糊,却还是能看出辰九腰间有一块眼熟的白布……是胡言预留的手笔。
忘川云河外有一道少年魂魄导入河川。
少年鬼影面怀歉咎,浑身浴血有数百道伤痕,心前带血竹叶插入半枚。
庄小四立在两道鬼影身后,奋力按住其中一位阴鬼肩膀,助力他锚定于阴寒水中。
庄小四低下头,歉咎道:“恩公,庄严来助!”
陈岁有些愕然,转瞬却已想通,不由得苦笑一声。
这小子带周壶绕路,没想到自己也绕了路,机缘巧合以至于自己被周壶盯上追杀。
方才周壶要杀他灭口时候,自然也一道神通顺手杀了庄小四。
庄小四身后又有数道鬼影定下。仿佛有几对少年夫妻,有小腿肿胀的山货店老板。
梅溪镇近日的亡魂,沉默地站在庄小四的背后,继续为陈岁拦住忘川的水流。
……
陈家村印玺也坦坦荡荡一道白光。
虽陈家村神灵印玺比梅溪镇水神印玺小了足足一圈,然光华却更耀眼。
陈岁只见先前带头的年轻远房堂弟,领着陈家村一代年轻汉子,齐刷刷跪在宗祠之中,手中捧着一碗血酒。
自己的画象挂在当中,前头香火一炉,又有酒香肉香飘逸。
陈世仁家馀下两个儿子的头颅摆在供桌上,仿佛寻常祭祀时猪头羊头一般。
年轻汉子举起酒碗,昂烈道:
“皇天后土在下,岁哥儿在上!我等三十六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陈岁脸颊抽动,不曾想自己也有这般一日。
陈家村神灵印玺轰然碎裂,光华猛绽,只留下一缕奇特精气。
……
……
陈岁父母鬼影之后,不知何时,已多出一道漆黑鬼堤!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将陈岁牢牢护在最前。
陈岁用袖子抹了抹眼睛,不肯让这些父老乡亲看见自己的眼泪。
出村时说自己混个人样便回来。
现下却要父老乡亲们帮自己才能勉强还有个人样……
……
陈家村和梅溪镇的历代穷鬼们,仿佛漆黑巨鹏的两翼,护着最前端的一个少年。
后边最角落最模糊已接近失去香火奉祀的阴魂,被洗去了面容和一切特征,化作无知鬼物顺流而去。
众鬼如阳间洪灾中的河上蚁球,层层剥落,向河岸艰难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
众鬼沿着河岸,极其短暂地搭起了一座从未有过的巍峨鬼塔。
陈岁蓦然想起一首书上看到的歌谣。
“忘川河东,穷鬼九万九!”
“忘川河西,贱鬼九万九!”
“富鬼坐神坛,贵鬼下扬州。”
“留下悲鬼二十万,哭哭啼啼不肯走!”
……
陈岁被无数双鬼臂托举起,向河岸上奋力送去。
其下无数的鬼魂真灵消散随流,如手中细沙入水沉没不见。
陈岁父母托着那最新死亡的少年亡魂,微笑在庄小四耳边轻声说了两句话。
二鬼随即没入层层叠叠渐渐崩塌鬼塔中,不见踪影。
陈岁攥住馀下两枚神灵印玺和精气的指节,已经发白甚至发青,说不出话来。
众鬼们选择了最怯懦最胆小,最聪明也最误事的庄小四,最终举起泪流满面的陈岁……托向河岸边沿。
……
另一侧高耸巍峨的河岸上,有青衣白裙的妇人和黑白阴神路过,回头却望见这一幕。
白无常皱眉道:“孟姑姑,生人出酆都忘川……这不合规矩罢?”
青衣白裙脸色惨白的妇人淡然道:“我等酆都阴神除敕封外等事,现身于阳间也不合规矩。”
青衣白裙妇人顿了顿,叹息道:
“既然有如此缘法,又未有上神监察……随他去罢。”
“走罢。”
黑白阴神见妇人发话,也就索性当未曾看见,一齐向下游行去。
荆陵县酆都归途封闭,忘川自酆都浮现阳世,他们这些酆都正统神灵得出不得归……
每一桩都是天大的事情。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管这小小一个引气境的少年?
酆都神灵又不比阳间这些虫豸,他们酆都神灵收钱不过是兴趣爱好。
这些阳间虫豸却是狠扣死榨钱。
……
……
陈岁奋力要捉住下边少年鬼魂的手。
然而出得忘川,神灵印玺之中香火庇佑却再不能复盖鬼魂。
河流巨力将少年鬼魂几乎扯去,连带陈岁在河岸上一齐滑行。
少年鬼魂逐渐黯淡。
庄小四抬起头,苦涩笑道:“恩公……你父母让我给你带个话。”
“他们说……你这般活着便很好,将来不必再来寻他们,也不必再初一十五上香,省的看着记挂难受。”
“若是有机会,早些寻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
庄小四黯然叹息一声,下半身已被冲的模糊黯淡。
他庄家一脉单传,到了他这儿却真是断宗绝祀了。
陈岁又哭又笑,眼角泪流,说不出话来。
后边的话定是母亲说的……她病重去世时便说的是这些家长里短的话。
……
庄小四抬起头,目光中除却释然便是怨愤,望着陈岁道:
“恩公,庄严想求您一件事。”
陈岁抹去脸上泪痕,郑重道:“你说便是。”
庄小四掰开陈岁捉住他的手指,一点点模糊没入水中,胸膛起伏,声音不稳,泣道:
“杀我者周壶是也!”
“若有日恩公您修为有成。请看今日来援面上……为小四、为梅溪镇报此血仇!”
陈岁沉声郑重道:“若我有日晋升开宫境,必杀此獠!”
……
陈岁背后一冷,目光忽然向河流上游望去。
有数竿青竹搭成竹桥,远远载着一道年轻官员身影缓缓在河岸外行来。
一步数十丈。
缩地成寸。
走马观花。
风流得意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