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面水神愤然起身,随手将神坛后插着一杆大枪擎起,大踏步行出庙门外。
陈金宝与那凡俗船霸都有些惊慌,坐在庙中。
陈世仁却只觉心脏噗噗地跳。
陈世仁慌忙起身辞别道:“我陈家村中还有前来册封的吴家上神等着招待,我便先回去了。”
陈世仁身上金漆未干,臃肿胖大,起身在庙门卡了一下,走出门却跑的极快。
后头陈金宝只觉有些不对,慌忙扯了一头驴跟上。
陈世仁慌慌张张,索性拎起陈金宝,向着陈家村反向奔去。
不知怎地,他心血来潮,只觉坐立不安。
虽然他初成神灵,不过引气初境,比起黑面水神孱弱许多,却总觉继续在神庙坐着,便有极大危险。
陈世仁奔到山边三四里出去,却再也跑不动在原地喘息。
身上金漆蹭的草木上斑斑点点,仿佛萤火一般。
……
远远望去,永安溪上,有一尖嘴黑毛,不知是什么族的妖怪正与黑面水神杀的有来有回。
陈世仁这才心安了些。呼出一口香火气,唉声不绝。
“这世道当真是乱了……从陈岁那小崽子造了反,这杂七杂八的事却越来越多。过的却越是艰难了。”
“是啊。”
“是啊!”
陈世仁叹口气,却忽然怔住。
声音不对!
一人一鸡,立在与神灵一般高的山上树枝上头,仿佛两头猛禽狩猎。
……
陈岁点点头叹口气,深有同感。
自从他修行数日以来,比他在陈家村十几年都活的刺激精彩。却也艰难多了。
辰九也附和叹息点头。
自从岁爷会修行了之后,它的生活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可能就是人族所言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罢。
幸好岁爷家里没养狗,不然岁爷这机缘岂不是要被分去一半?
……
地下,陈金宝口中血淋淋空荡荡,舌头已离身而去,落在地下。
陈金宝吃疼,拍打着陈世仁神象的脚背,嘴上呜呜啊啊。
……
陈世仁缓缓转头,神象发颤。
陈岁不计前嫌,阳光开朗,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哈哈一笑道:
“世仁伯,好久不见!”
陈岁挥手招呼,却发觉手上的血要倒流滴染衣袖,忙放下不经意在神象上擦了擦。
粘稠金漆与殷红血液混在一处,倒显得陈岁右手颇有些神圣感。
陈世仁神象抖的仿佛地动一般,颤巍巍挤出一个笑道:“小岁,好久不见……”
辰九极有眼力见,抬爪一爪踹上去,道:“小岁也是你叫的?叫岁爷!”
陈世仁脸上笑意再难维持,富贵相极足的金脸上满是抖动的褶子。
“岁爷,求……求……求你了。不……不要杀我……”
“从前是我有眼无珠……”
才说到一半。
陈世仁跪倒在地,神象仿佛一座小山一般,不断磕头杵地。
陈岁微笑,仿佛是阳光开朗和蔼可亲的邻家大哥哥。
“世仁伯,放心,我今日不杀你们父子。”
陈世仁先是狂喜,却又惊慌,恐惧道:“那明天……?”
陈岁背手而立,神色安定。
“再怎么说,咱现在也是个修士,是个体面人了,杀你岂不是脏了我的手?”
“放心,明天也不会杀你。”
陈世仁安下心来,磕头赔笑道:“那是,那是。”
陈岁拍了拍这尊胖大神象,亲切笑道:“世仁伯,这神象不错啊,是怎么做的?等我有空了也去做一尊玩玩。”
陈世仁慌忙答道:“不难,不难!”
“用楠木一体先雕出内相,再用朱砂书经文在上,而后用檀木再外装,最后抹上一层漆油便好。”
“岁爷您喜欢青面还是蓝面?金面的也成,我回去便请匠人为您做一尊。”
陈岁好奇道:“一尊这般神象是多少银子?”
“若是岁爷喜欢,区区六百两银子又有什么?”
陈岁哈哈一笑。
“你又是去城隍庙买神位,又是这般造象,家里还剩多少银子?”
“不过只剩下千五百两了……岁爷若是喜欢,拿走便是了。村里还有土地产业,过些年岁爷再来,我还有奉献。”
陈岁拊掌,满意上前两步。
辰九不知何时已是引来了数十人,从山林之中行出,各自手上拿着斧凿锄刀。
有方才为神象抬肩舆的民夫,有从地里赶来的村民,有从纸钱香火爆竹堆里走出的汉子。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当先赤着上身枯瘦的老樵夫陈安,嘴角方才被压出内伤吐出血迹还未曾擦干。
众人从陈家村与道上赶来,冒着初春的寒风汇聚于此。
陈岁一掌拍在神象硕大的胖脑袋上。
陈世仁惊恐发觉自身除却能看能听能说外,却动弹不得。
辰九已是将那陈金宝吊在了一颗柳树上。
陈岁望向众人,热泪盈眶道:“各位叔伯婶子,小岁回来了!”
众人欢呼。
陈岁指向陈世仁道:“这孽畜身上的金漆,家里的财物,却都是从咱们家里夺去的!”
“咱们该不该杀他,夺将回来?”
众人中有些激奋,有些却还是畏缩。
老樵夫擦干嘴角的血迹,站将出来,怒视着众人道:“蠢货!”
“他已是看到我们了,难道你们还想让他今日活着回去么?!”
有个妇人畏缩低声道:“岁哥儿,你来动手罢……我们……我们不敢。”
陈岁抿唇,老樵夫陈安却已怒斥道:“岁哥儿已经答应了不亲手杀这两孽畜,今日岁哥儿都将它放倒在这里,你不敢动手,还胡说什么?”
陈岁黯然看着老樵夫陈安。
陈安身上除却被肩舆压出的伤痕以外,还有些却是鞭笞的痕迹。
人群之中有几个领头大胆的村民,身上都有伤痕。
都是先前窝藏了他所留下金银细软,提醒他快走被查出的长辈。
陈安望向众人,再也不说什么,举起儿子从家中送来的柴刀,上前率先一刀砍下。
不知何时,向来都是佝偻着脊梁的陈安已挺起了身躯。
老樵夫仿佛年轻汉子一般矫健,举起了沾满金漆的柴刀展示,将金漆刮下,收入腰间。
陈世仁惨叫一声,哭泣哀求道:“岁爷……放我……”
“陈安,你,你怎敢!?啊!”
众人躁动。
众人交头接耳,有人发狠。
众人中有人举起锄头,簇拥着钉在原地的人一拥而上。
无数双手举起柴刀、锄头、斧子、菜刀甚至捣衣的棒子,如黑压压的蚂蚁张开口器,奋力将落在地上的一块金黄肥肉撕咬开来。
陈岁极为满意,有些放下心来。若是他不幸死了,这些叔伯长辈靠自己却也有了一颗反抗之心!
陈岁忽地想起什么,焦急慌忙喊道:
“各位叔伯婶子弟兄,记得将心脏留给我,休要刨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