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新亮。
永安溪。
鱼肚白天边已是有锣鼓齐鸣,每半个时辰还有爆竹鸣响。
永安溪西的陈家村,今日要册封神灵。
按照从前规矩,新神受封,周遭神灵要在上任前日拜会新神。
待到新护境正神上任,再回拜成礼。
陈家村距永安溪最近,是以也最先要受新神回拜。
永安溪水司正神坐在神坛上,身着金甲,有鬼卒如流水一般将鱼汤酒肉奉上。
这金甲神灵黑面赤足,极为剽悍,比起先前被打杀的陈家村神灵还高上了一丈。
神灵哈哈大笑,显然兴致颇高。
他也是人死后向城隍庙求得的神位,已是在这神位上坐了四十六年,阴寿耗了大半。
前些日子听闻陈家村的神灵死于非命,他也有些惧怕。
诸上级尊神和县中官吏半日之后便至,在陈家村用各种手段查验了两日,就是永安溪也翻了个底朝天。
直至昨日才急匆匆离去,令他们这些神只修养生息。
……
只是黑面水神今日欣喜却不是因为那些狠要钱的上头神只与官吏终于离去,他攒下的金银不必哗哗如流水一般出。
另有缘由。
黑面神灵吃的酣畅淋漓,杯盘狼借,磨盘大小的手上浑是河鱼腥味。
鬼卒在上斟酒,一位有些剽悍凶气的凡人持着鞭子,在外不断抽打呵斥,令人跪奉鱼虾鱼贯而入。
黑面水神哈哈一笑,从神坛上起身,弯腰从门前出去,伸手在溪边洗了手。
渔民颤颤巍巍,磕头如捣蒜。
黑面水神挥手,心情极为舒畅,难得挥手,令他们不必继续供奉回家去。
那些渔民拜谢了神灵恩典,千恩万谢叩头,却还不敢离去,伏地觑着那持鞭中年汉子。
那持鞭的凡人,依旧怒声呵斥道:
“今日尊神有喜,慈悲令你们宽限一日。若明日再不交上船租,教你们个个都死!”
渔民哭道:“女儿再降价却也卖不出去了,儿子业已卖完,再宽限两日罢!”
持鞭凶恶汉子当头便是一鞭!
“直娘贼!你妻子和老母不还活着?!”
黑面水神置若罔闻,欣喜迈开大步,向大道上去迎接。
……
大道上有车驾,满是鲜花香果,用两头牛并着缓缓拉来。
有鬼卒提十数盏灯,将路上照的极亮,开道而来。
鬼卒之中却是有一尊胖大红缎袍神灵像,身上金漆还不曾完全干。
这神灵……正是陈岁打杀神灵时,被碎石木椽砸落,打杀了的财主陈世仁!
陈金宝一手提着灯,一手持竹鞭。
十六名老少汉子抬着肩舆,肩上垫着的破布已将老茧都磨穿,被鲜血染的殷红。
……
“世叔!”
“世侄!今日好风采!”
黑面水神迎过陈世仁,开怀大笑,伸手来牵。
陈家村新造神象虽不比先前巍峨,只是陈世仁体型胖大,更是沉重。
陈世仁从肩舆上起身。
前头小碗口粗的木上有丝裂痕被压的浮现。
在前边抬肩舆的数码民夫被压的呻吟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背后却立刻是陈金宝竹鞭抽下一道血痕来。
……
两位新神旧神执手,同在永安溪边坐定。
胖大陈世仁身边随侍着生前的儿子陈金宝,永安溪黑面水神身边却是那彪悍汉子。
“世侄……恭喜恭喜!”
黑面神灵轻咳两声,问道:“城隍庙里而今既然准许了可以三代连续承袭神位……世侄究竟花了多少银两?”
陈世仁木雕新造的脸上抽动,颇为肉疼道:
“除却要了八百两银外,陈家村先前赋税分成却又升了两成。城隍吴家来的修士老爷才肯册封神只。”
黑面神灵骇了一惊,摇头道:“那咱们还吃什么?”
陈世仁叹了一声摇头,脸上木雕出的肥肉轻漾。
……
陈家村陈家世代积蓄有德,从荆陵县回来的陈得旺受城隍册封,便是陈家第一位福德正神!
那时候陈家村人口还有千百馀。
经由这位尊神治理,陈家村风调雨顺,岁岁平安,阴寿六十年寿终魂散时候——
陈家地亩连片,瓦房五进。
陈家村在册人口更是可喜可贺,足足攀升到了六七百人。
这位神灵孙子陈应志……也就是当今陈家村护境福德正神陈世仁的父亲,死在陈岁手下的靛蓝脸神灵。
更是治村有道,家家称颂。
陈家瓦房七进,半山皆业。
陈家村人口再添新高,奋勇可喜,短短十馀年里,便成功飞速增长到三四百人。
若不是人口再增长下去,陈家的田土便没有佃农耕作。
或许这位有着金子般心灵,不幸被凶徒陈岁击杀的陈家尊神,还能带陈家村再创奇迹。
总而言之……能治能营,村子十分兴旺。
……
永安溪的水司神灵,祖上却是与陈家初代福德正神一起回来受封的。
论起辈分来,现今这黑面水神自是陈世仁的世叔。
黑面水勉励看向那持鞭的彪悍中年汉子,以及陈世仁身边的陈金宝,豪迈笑道:
“我与你父亲都是靠着修德养望才有了今日的神位,你们二人也当勉励。”
“永安乡与陈家村将来,还是要看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两位凡人对视一笑,欣喜不已,
陈世仁眼珠却滴溜溜一转,低声道:“世叔,侄儿倒有个想法……”
“咱们虽是神灵,可阴寿终了却当真便是死了。倒需为这些后辈想一个长久的法子。”
“城隍吴家这次虽然是开了禁令,能让咱们三代承袭,可再下去第四代……又或是吴家忽然变了卦,咱们可怎么处?”
黑面水神沉吟道:“世侄怎么想?”
陈世仁眼神中被点画上颜料还未干透,却奕奕有神道兴奋:
“一地的神只是只能三代人,可咱们两家,却不是有两地两处的神位么?”
黑面水神沉吟片刻,拍膝而起,兴奋大笑道:“好!”
“好!”
“世侄果然是聪明……”
砰!
庙门忽地被推开。
一位鬼卒慌乱跑进来,高声叫道:“大王……尊神老爷祸事了!祸事了!”
黑面水神怒道:“出什么事了?”
鬼卒上气不接下气道:
“祖祠和尊神家中火起,溪上大船被凿了三座……乡里中已是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