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收拾了财物,目光扫过梅溪畔。
镇民都已做鸟兽散,唯有几个胆子大的和先前哭的走不动的两对父母在岸边。
陈岁知道已没有多少时间多做停留。
方才通辑他的海捕文书已下发各处神灵,前路若是跳出了那天罗地网包围倒还好说。
若是前路还有正巧真对黑狐的封锁,或是已下发了他陈岁相貌特征,或捉拿黑狐神灵已回境加强本境守卫……
那便大事不妙了。
陈岁提腿,换上了崭新皮靴的右脚本打算在半截朱红大船上重重一踏,却终于还是轻轻落下。
梅溪还有一位荆陵县城隍吴家的老者神灵还未曾回来。
若是彻底毁了这船,那神灵勒令镇民重造的时候却要花更多气力。
陈岁黯然。
此处不是陈家村,镇民们也都不识得他,自然也没有人上来劝他快走。
只有那两对夫妻用感恩的眼神望着他,还有一位披麻戴孝的孝子躲在边缘向他哭泣拜谢。
陈岁手心多出一团炽火,将身上除却留着一两件金银饼外,其馀金银器具以妖力摄在空中。
妖火将金银悉数炼熔成一团赤红金银水。
陈岁奋力一抛,将一团金银炽水抛上空中,右臂筋肉虬结,出拳击水。
空中数千道烟花向上散乱冲去,冷凝成一滴滴金银,在至高点颓落。
划出无数优美曲线。
水滴状金银如雨,散落在各家房顶门前,田间地头。
无论贫富,均有其得。
譬如春雨。
陈岁背上缩水了九成的行囊,决绝跃起,大步流星奔向梅溪东去。
辰九慌忙扯了一件袍子裹上,飞跃追上。
微雪从天落,少雪的大晋江南水乡小镇——梅溪镇,迎来了三年来首次小雪。
被陈岁临行前随手一指点燃的梅林里,被烤焦的无知蛇类与梅花一齐发出甜腻或腐臭的白雾。
漂浮在素日曾有祭神香雾的乡镇边。
仿佛有无数的和蔼神灵,享受了牲醴和香烟,预备给予凡俗的人们安宁祥和的赐福。
微雪之中,唯有一前一后,一人一妖,踏雪破风,向深山里去。
……
……
梅溪镇边是竹歧山。
陈岁伤势再难拖延,只好今夜落脚竹歧山山谷之中。
不过伤势虽重,却也所得颇丰。
正如陈家村草包神灵的心脏一般,陈岁只觉那常夫人的蛇尾和皎白蛇胆对他有相同的吸引力。
陈岁忍饥挨饿已久,肚腹之中全靠着那先前的蛇毒和香气撑着。
陈岁一拳轰倒一大片冬日枯黄竹子,隔开一片局域,即刻开始生火烤蛇。
辰九跟了一路,也有些饥寒。
一人一妖坐在噼噼啪啪的竹篝火边,竟有几分从前在陈家村陈家小院里的错觉。
陈岁狼吞虎咽之馀,递过一节蛇肉,便已足够辰九吃饱。
陈岁白牙扯肉,将带着轫性的蛇皮扯的老长。
常夫人鲜嫩多汁,肉质白嫩仿佛是某种鱼类和鸡类的杂交种。
蛇皮微微焦糊软糯,却不失脆弹,被烤的微化如同猪蹄一般。
辰九极为满足,化身白鸡啄下两根自身长羽,递给陈岁一根,化为人形开始剔牙。
陈岁摆摆手,依旧大口猛嚼。
爽!
吃起来当真是爽!
辰九有些遗撼道:“若是还有些什么草药煲汤,或是有些粗盐磨碎撒上,简直便是完美。”
陈岁愈吃愈急,将蛇骨也嚼碎咽下。
辰九看的微有些慌张。
以陈岁这般的吃法,该不会饿到将它也吃了罢?
……
陈岁瞥了辰九一眼,鞭痕未曾恢复,气息也不曾提升,不过似乎肉体强横了一丝而已。
比起他此刻汹涌至极的体内,辰九几乎没有任何提升。
看来食神升境,确实是他的特异,而非是妖族功法的缘故。
陈岁一口咬破皎白蛇胆,咕噜噜吞下。
未曾有他预想之中的极度苦涩,反倒是极为香甜温润,仿佛是他服食香火之后的口感。
陈岁大抵猜到,那常夫人服食的香火信仰,应是与她修为一齐贮存在这蛇胆之中。
陈岁盘膝而坐,五心朝天,按着《太上感应篇》之中的打坐法开始修行……
当然,陈岁修行的还是《昂日诀》。
主要是《昂日诀》里也没说人该怎么和鸡一样摆出鸡的修行姿态。
陈岁双目紧闭,观想大日,身躯之中骨节喀嚓响动,仿佛一尊机关造物正在重新拼接。
炽热丹田缓缓炙暖骨血肉筋,将身躯进行某种难以言明的紧实重塑。
……
辰九目定口呆,伸出手来曲指细数,眼睛瞪大道:“陈岁,你又要突破了?”
“修行两日,引气五层?”
辰九悲愤欲绝,丧气道:“我还活什么劲?”
“你一个人族比我纯正白凤血脉妖族修行的还快还深,这还有天理么?”
辰九抱着一竿竹子,郁闷撞去,竹不断晃动。
陈岁未曾应答,专心感悟。
双手下意识拈《太上感应篇》中手诀,护在丹田。
陈岁与辰九都未曾察觉,一旁的黄绸帐包裹住的梅溪水神印玺,在帐内被隔绝发出了某种波动。
而一人一妖未曾察觉更危险的是……
有一位穿着青色官袍,踏着大晋司法佐制式皂靴的年轻官员,正飞速从竹林上空掠过。
年轻官员看见林中火光,俊秀的面孔上有惊异,轻轻一嗅。
极细的竹枝在此刻才微微弯曲,年轻官员仿佛即刻从轻若无物,化作了有一丝重量。
年轻官员腰间有鱼符一片。
上书姓字籍贯官名,随年轻官员身形摇摆微动。
荆陵县司法佐,周壶。
周壶手边多了一片竹叶,众竹叶随风飞动之中,周壶拈住的竹叶却不然。
竹叶如短刀快剑,凝于空中,引而不发。
只是……年轻官员多向下看了一眼。
竹叶飘落,复归自然之中。
下头一人一妖,虽然妖族是野妖,人族少年修行的姿态却是他周家播撒出修行种子功法的模样。
年轻青袍官员飘身离去。
仿佛微雪之中一朵青云,向梅溪飘摇。
既然是他周家的修行种子……就是到了开宫境关口也不过只是他周家随意生杀予夺的棋子。
就是有些变量,也无伤大雅。
更何况一个人族十几二十岁的乡野少年,没有家世没有丹药,修行个引气一二层已是了不得了。
能翻起什么浪花?
……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周壶总觉得这下头一人一妖烤的食物气息香味有些熟悉。
周壶飘下竹歧山,远远望了一眼梅溪。
若不是事情紧急,那一人一妖又已经吃完了烤肉,他还想下去讨一口肉吃。
就佯装是这少年的机缘……待到有一日这少年发觉自己修行的《太上感应篇》不过只是他周家改过的控人法。
周壶微微一笑,脸色笑容淡漠……那时候看那少年的脸色一定很有趣。
周壶心念转瞬即淡。
今夜梅溪畔多火光,看来是吴家搜寻截月山黑狐已经到了此处。
看来今夜要在此多坏几处天罗地网,助那截月山黑狐走脱到他周家围捕内。
待到明日,便可以去镇上寻那常夫人……周壶不自觉抿了抿唇。
常夫人的蛇尾,当真很润。
……
……
陈岁吐出一口炽热火气,感叹道:“这蛇胆有气力!”
“这蛇尾也润!”
辰九试探问道:“陈岁……你是不是三年前便已经《太上感应篇》修行到了引气四层,只是我眼笨没看出来?你每天还喂我精气?”
陈岁只觉头顶似乎有异,抬头却没有发现。
陈岁沉默。
陈岁被说到伤心事。
陈岁一指弹在辰九额头上,辰九疼的跳起咯咯叫。
陈岁从怀中摸出不知他原先藏在何处那本破破烂烂的《太上感应篇》,以及常夫人体内取出的玉珠,蓦地有些感怀。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还是喜欢人族功法……
陈岁严肃望向辰九,问道:“你当真确定,这《太上修行篇》的修行法门之中有他人动过的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