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庙祝渐渐放下心来,不管水神正司吴老爷回来之后如何,今日这一关已是过了。
再者,那凶手少年已经伏法,也不必过多忧虑。
王庙祝背着手,额上的血痕凝结如紫黑色的蜈蚣极丑陋狼狈,眉宇间却已恢复了往日高高在上的镇定。
“退下,各自回去!”
“谁敢不回去,今年供奉便是他家出资,待到有子女便是他家先奉祀!”
众镇民瑟瑟发抖,两股战战,退后数步。
王庙祝自觉已是到了恩威并施之时,笑道:“你们放心,今日神船之事,与你们无关。”
“待到水司尊神老爷回来……”
王庙祝吸了吸鼻子,只觉得空中血似有腥味,有些不对。
众多镇民颤斗的更加厉害,有人倒在地上已是爬不起来,兀自挣扎着向后退去。
王庙祝顺着镇民视线缓缓转头,却只见身后有一位头带红簪,身有鞭痕的白淅少年,捉着一个扯下来的血淋淋人头。
是他独子。
王庙祝浑身瘫软,说不清是悲痛还是惊吓,捂着胸口倒在地上猝死过去。
镇上众人终于按捺不住,哭喊道:“妖怪!”
“妖怪杀人了!”
“快跑,阿囡,躲起来!”
辰九化形不过只有一半,下半身腿脚却未成人足,兀是巨大鸡爪模样。
辰九摇摇头,将手中人头丢下,顺爪在王庙祝肚腹上轻轻一踏,仿佛是踩爆一枚半熟蚕茧。
红黄黑白绿内脏血肉一齐飙的四处都是。
辰九不以为意,目光转到缓缓攲斜船板上陈岁与周遭的鬼卒。
辰九微微思忖,扶着胸膛上鞭痕,放声大哭道:“陈岁爷!”
“主人,我来救你来了!”
辰九身周有妖风一送,便如凶禽巨鹰一般,双腿踏落,扑倒了一个蛇鳞鬼卒。
双爪挠钩也似,踩在蛇鳞上便是四个血洞。
众多鬼卒慌乱再跳水。
水面顿时噗通乱响,有极倒楣的一条鱼被鬼卒丢下的黑铁棍砸中,翻白了肚皮,浮在水面上。
辰九想起方才陈岁曾吃下那常夫人修行用的香火,踏上两步,扶起香炉,捉了一大把燃着的香,上前塞入陈岁口中。
“陈岁爷,你快醒醒!”
“是我啊,是您最喜爱的灵宠辰九啊!没了您,我辰九可还怎么活?”
“陈岁爷,就是您要归天,好歹也先教了我《昂日诀》的神通和后续修行再走啊!”
辰九喂了陈岁三口香火,退了半步,贼溜溜一双鸡落在陈岁身上。
陈岁上身精赤,下身裤鞋皆隐隐焦脆碎裂,随着冬日寒风轻轻摆动。
陈岁胸膛平静,看不出究竟还有没有微弱的起伏。
辰九看陈岁身上已无藏匿之处,有些心灰意冷,摇头自言自语道:
“罢了,说这么多,谁知道陈岁爷听得见听不见?”
辰九垂头丧气。
它给陈岁的玉珠,只有引气三层的修行功法,可陈岁显然已是修行到了引气四层。
虽然不知道陈岁是怎么在仅知引气三层功法的情况下向前突破的,更不知道这一个人族是怎么修行妖族功法的……
但至少陈岁手中一定有《昂日诀》后续的修行功法。
……
“你陈……陈岁爷听得见……”
“咳……”
辰九惊喜抬头,一双闪亮鸡眼满是忠诚,恳切关心,雀跃道:“陈岁爷,您醒了?!”
陈岁收起肋间风火翅,虚弱坐地,靠在倾斜的船沿上。
“别喊陈岁爷……喊陈岁就成,听着就折福折寿,说不得以后都讨不到婆娘。”
辰九双目放光道:“主人,我对您敬仰之情尤如梅溪溪水……”
陈岁目光沉静盯着辰九,辰九只觉遍体冰凉,慌忙闭口瑟缩不语。
陈岁满头黑线。
妖族的社交手腕他昨夜已是亲眼所见,辰九的嘴皮子功夫更是超凡脱俗。
然而方才确实是辰九救了他一命不假。
自身的特异虽然似乎能消化干净蛇毒转化为灵气,再成自身所用的妖气,然而特异运行似乎有一个上限在。
他竭尽全力斩杀了常夫人,体内妖力枯竭之时,大量蛇毒难以消化,冲破了上限。
是以险些就要被毒素损毁肉身。
若不是辰九击退了鬼卒,喂下了这三口香火,今日便要折戟此地。
陈岁叹口气,行到倾复铜炉边,捉起剩下还燃着的香火送入口中。
双肋之间那些露骨破洞肉眼可见有肉芽滋生。
陈岁精神也些微恢复。
只是铜炉中含人气信仰香火毕竟有限,却还不足尽修复伤势。
剩下的香灰陈岁也尝了尝。
“咳咳……”
“呸。”
一阵扬雾运动。
陈岁灰头土脸,双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叹息一声,跃到另一半还稳固些的朱红大船上。
辰九悄悄抬起头,捉不准陈岁的心思。
……
陈岁钻入黄绸帐中,敲打砸烧许久,终于抱出了一大堆东西。
那尊木雕老者神象被摘了头,在陈岁怀抱之中与些金银酒器为伴,陈岁腰上还挂着一方漆黑雕蛇印玺,正是梅溪水神正印。
印玺边上,零散的金银首饰插在换上的新衣腰带上,格外光彩照人。
陈岁出了黄绸帐,虽未曾修复什么伤势,却只觉神清气爽。
颇有秋收农人之喜。
陈岁嘴角笑容发自内心,极为璨烂,心道书上说“杀人放火金腰带”,这话果然是不假。
陈岁只觉得忘了些什么,行出帐中许久,忽然想起,回身将黄绸帐扯下,娴熟打做一个包袱,将东西装起。
辰九看着帐内,不由得一呆。
先前虽不算富丽堂皇,却也颇为典雅的水上神祠舱。地板满是破洞,墙上到处是用手扳开的指印。
柱子劈开查中藏,木壁破碎求贮物。
就是连涂墙的朱漆金漆,也都有用妖火炙烤蘸去金水的痕迹。
辰九看着肩上披蛇蜕如坎肩,背一大黄布包袱如山,还在常夫人尸身上翻翻捡捡的陈岁。
陈岁俯下身子嗅了嗅,将蛇尾和一枚白色的蛇胆与玉珠拔下,擦干净便收入了腰间。
就是如此还不足,陈岁甚至还一寸寸摸过蛇鳞,试着能不能将鳞皮扯下。
……
这一刻,辰九终于明白自己找到了真正的主人,以及这位养了自己数年半人半妖主人如此天才的诀窍——
能如此节俭还对自己这么狠的人,做什么事情都会成功的……
辰九热泪盈眶,极其感动。
两日前陈岁只勒索了它一篇《昂日诀》,原来确实是念及主仆情深善心大发。
辰九上前,热泪盈眶感动喊一声道:“岁爷,多谢!”
陈岁警剔转身,将财宝包袱护在身后,警剔问道:“你想做什么?”
辰九揩泪道:“没什么,只是……陈岁,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
陈岁:?
陈岁莫明其妙,却也不好伸手打笑面鸡,挥手警剔道:“你离我远些,等我捡完了东西再来。”
辰九颔首,双目坚定道:“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