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大庙祝抬头看了看陈岁样貌,两条浓黑的眉毛挑了挑。
陈岁目光低扫,胖大庙祝手里有一副画象,画上是个极俊秀的黑发狐狸眼少年。
陈岁心知,这应当便是那所谓的截月山黑狐。
庙祝察觉到陈岁目光,不过却也不以为意,眼前的少年与画象中的通辑妖犯相差极大。
“是外乡人?”
陈岁颔首,手中才要递过铜钱。船上的鬼卒却忽然招手,将收钱的鬼卒叫去了。
陈岁心中一紧。
肥胖庙祝不由得有些起疑,皱眉问道:“小兄弟过溪做什么?”
陈岁晃了晃手里的鲜鱼,小心答道:“表兄家新添了个娃子,说是没奶水喂,听说梅溪的鱼好,特意托人让我带一尾去。”
庙祝才想继续问什么,却只听得朱红大船边一阵喧哗吵闹。
众人一齐目光望去。
那身上生着蛇鳞的鬼卒跃上船,与另一位鬼卒一齐提着一挂渔网,在旗杆边轻轻一扯。
水中渔网里,有一个极其白淅的少年,惨叫着被提上水面。
庙祝被这一岔,倒是也不再盘问陈岁,自豪向过路客商渔民笑道:
“昨日还有妖孽同党抱怨本月为何要收渡口厘金,为何年年供奉,要轮流送子女服侍圣母娘娘和尊神老爷!”
“若不是神灵爷庇佑,你们哪里来的安居乐业?”
众人稀稀疏疏,被庙祝目光扫过,各自称是。
场面虽不算热闹,却也不敢太冷清。
……
镇上恰好有一队丧事麻衣人过,两三人鼓吹的声音却已将众人声音盖过。
庙祝微微有些不喜,皱了眉头。
肥胖庙祝瞥了一眼,见鬼卒还在摆弄那浸在水中的白淅妖族,一时回来不得,将画象收入袖中,径直行到那披着麻衣的孝子身边。
陈岁身后的青年渔民冷笑了一声,向地上吐了一口吐沫。
陈岁不由得回头。
青年渔民微有些慌乱,摆摆手示意陈岁不要多说什么。
庙祝拦在青石板路上棺材前,背手怒道:“庄小四,青天白日在这里嚎什么丧?!”
那披麻孝子慌道:“王庙祝,我爹死了的消业钱昨夜你儿子已是来收过了……你…我爹没白死。”
一旁的鼓吹和丧家亲戚低声附和,劝道:
“昨夜确实是交过了,不曾偷偷死葬。”
“王庙祝大人大量……”
陈岁目光中微微有些惊讶。
这梅溪护境水神常夫人,倒是颇为善治百姓。
居然镇子里死人下葬,还能收得上消灾解愆钱。
陈家村当年他父母去世前还是有这名目税钱的。
只是后来陈家村除了村长财主陈世仁家,象他这般手里还有一两多银子已算得上凤毛麟角。
每日里只要不饿死,便只能供这那些家中家畜家禽奉祀神灵,哪里还有钱可以下葬?
陈十四微微颔首。
梅溪镇不愧是大镇,比起小地方正规的多,日子也好过的多。
王庙祝消了些火气,不好发作,却也不好即刻便收,失了面子。
身为梅溪镇水神庙庙祝,若三言两语便被劝回,岂不是显得自己便是为了这些钱来?
王庙祝轻咳一声,随口问道:“你爹是如何死的?”
陈岁一心二用,听着水边从水里捞上来的白淅妖族少年剧烈喘气咳嗽,只觉得声音有些熟悉。
忽地陈岁明白,那白淅少年应当便是化形了的辰九。
另一边,那披麻孝子松一口气,答道:“好教王庙祝得知,我爹前夜从镇东收了些山货香菇竹荀回来,不慎踩到了一条毒蛇,被咬了一口,前夜便不治死了。”
王庙祝陡然慌乱道:“那蛇大人无事罢?”
披麻孝子噙泪,慌乱道:“我爹死前说,虽不知道那位蛇大人有无开智,却已给那蛇大人道歉过了。”
王庙祝拍拍满是肥肉的胸脯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王庙祝行回渡口前。
辰九已被吊起在半空,水从口鼻里流出,苦声高叫道:“苦!”
“我都说就是了,不要再淹了……”
“让我歇歇……我什么都会说的……”
生着蛇鳞的鬼卒见有另外鬼卒持着长鞭来接手,便从水中行来,回了渡口陆上。
陈岁交了钱,行到鹅卵石石阶下背光处等侯渡船从对岸回来。
陈岁深吸一口气。
有些沉郁。陈家村,梅溪镇……
渡船来了,撑船的老船夫不知想到了什么,也有些苦闷。
陈岁在人群里上了渡船,立在船沿,看着老船夫握着竹篙,在水下石头上轻轻一点,渡船便荡开岸边,沉默向对岸去。
溪水轻轻荡漾出些波纹。
上头辰九杀鸡一般的叫。
陈岁抬头看去。
一位美艳白淅,高大丰满妇人娉娉亭婷而立。
常夫人赤足,修长如玉的纤手指节通红,持握一条细长黑鞭,鞭上有黑鳞如蛇状。
“我说!我说我招了你为什么还打我……”
辰九身上多出一条通红的鞭痕,在空中疼的大叫,仿佛是一条被钓鱼佬扯上来的离开水无助地奋力挣扎的鱼。
常夫人捂唇一笑,花枝乱颤,娇嗔道:“这不是怕你说假话么?”
辰九悲愤道:“老妖婆!你变态……”
常夫人神情倾刻冰冷,玉手一扬,长鞭极速弹出,在空中发出音爆啪啪声。
白淅赤着上身的妖鸡少年身上多出一道鞭痕。
辰九:“嗷!”
辰九低眉顺眼:“圣母娘娘,您请问,小妖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小妖对您的敬仰之情如梅溪溪水滔滔不绝,又如梅溪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常夫人轻轻一笑,向前行了两步,腰肢如同杨柳轻摇。
“你说你见过那只黑狐,是在何处啊?”
辰九瑟瑟发抖,不敢讨价还价,道:“陈家村,是陈家村!”
常夫人皱眉道:“昨日死了护村神只,梅溪西的陈家村?”
辰九点头如捣蒜道:“正是!正是!”
“那黑狐杀了我道侣,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还强迫夺走了我妖族的修行功法,将我修行的本命功法《昂日诀》夺走!”
辰九悲愤欲绝,神情凄惨,道:“那黑狐看我骨骼惊奇,身上有白凤返祖血脉,还说要将我带回截月山,订下契约做妖奴隶供它修行。”
陈岁不自觉捂脸。
从陈家村到梅溪畔,再到这神庙前,这白鸡辰九嘴里是一句实话没有。
自己好歹也是读过书的,斯文一生,清白陈家家风悉数被这蠢鸡败了。
他陈岁光明磊落一身,嘴里何时有过假话?
……
陈岁只觉身后有人拍了拍他肩膀,转头看去却是方才见王庙祝吐唾沫的那青年渔民。
青年渔民见陈岁未曾告状,颇有好感,又觉陈岁有些陌生,主动打招呼问道:
“小兄弟是何处人,姓名什么?”
陈岁面色诚恳,道:
“小弟陈金宝,是安溪镇人氏。”
青年渔民挠挠头上用竹签扎起来的黑发,有些疑惑,却还是相信道:“我也是安溪人,镇东桥前胡家的……”
陈岁脸不红气不喘,哈哈握手笑道:“真巧!我家搬到邻村去了,难得出门一趟,竟还能看到老乡……”
陈岁面容诚恳,语调真挚,微微有些兴奋。俨然便当真是他乡遇故知之感。
渔民被陈岁握住手,神色有些古怪看着眼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