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明,陈岁小心翼翼,呵了一口热气,从梅树上轻轻跃下。
地上落花腐叶极软,陈岁落地无声。
荆陵县在大晋江南之地,冬日只不过是山上偶尔有些微雪,算不得寒冷。
……
清晨那些星星点点涌来的火光,正是梅溪水神的舟驾。
半个时辰前,诸鬼卒举着火把兵刃前来搜寻,将辰九捉去。再将那黑牛的皮毛血肉扯下,抛入水中喂给鱼虾吃净,随即离去。
陈岁原打算逃去。
只是陈岁性情大胆,转念想道,这牛妖闹出这般大动静,这些鬼卒神灵自以为凡有灵智都心惊胆战逃走。
定想不到还有人潜藏在溪边梅林。
陈岁这举动极为冒险,事实也确如他所料。
扫荡搜寻的梅溪鬼卒并未巡查岸边梅林,径直向来路的乌山边去了。
留在岸边干活闲谈鬼卒口中,情报却比那三只野妖清楚丰富的多。
这火线是大晋朝廷御赐的天罗地网,荆陵县县令周家和城隍吴家,各自持有一架。
但有修行在身便自行感应围困,无论神灵、修士还是妖族,都难解脱。
至于究竟最高能困住什么境界的修士,那些鬼卒却也不知。
此次不计代价布设,是为捉拿那截月山与陈岁有一面之缘的黑狐。
黑狐从荆陵县县衙之中盗了某样极重要的物事,数日前被追踪行迹到乌山周遭,天罗地网也随之布设。
不过这天罗地网虽威力极大,却有节点难以连贯布设。各处村寨大路人气从来旺处,只能凭神灵或修士拦截设卡。
最近未布设天罗地网最外节点处,便是梅溪村镇渡口。仅有梅溪水镇神灵坐镇盘查。
其馀地方时候无论日夜,都有天罗地网布设。
这一处已是天罗地网包围最外层,陈家村西,永安溪西的中心网格,每个村镇关隘节点处都有三四位神灵或修士坐镇。
……
……
陈岁思忖盘算半刻,已下决心。
此刻那财主陈世仁的儿子陈金宝,约莫已到荆陵县城,只候城门一开便入。
待买毕香烛纸钱又或贿赂打点毕衙内衙役师爷,动作快些,说不得午后便能见到周家县令老爷或吴家城隍神灵老爷。
一旦将他弑杀陈家村保境神灵修士的事上报……说不得荆陵县城中便有什么神通法子极速通报各处护境神灵,在捉拿黑狐时将他陈岁顺手捉了。
……
陈岁乘着清晨晨雾,沿着田埂,翻入了一户农家院中。
这户农家已是醒后吃了早饭做农活去了,家中无人,只灶上还有些馀温。
陈岁翻翻检检空空荡荡土房内,只一件破旧的布袍与长裤,再便是半新不旧麻鞋一搭。
平素里农户都是赤脚下地劳作,偶然有些衣服积攒,也都是为抵冬寒。
这一套衣物已是中等农户才有的讲究了。
陈岁将身上在与靛蓝脸神人战斗中烧烂的破衣换下,细心脱了沾了野外泥泞的草鞋换了八成新麻鞋,手心生妖火将旧衣烧了。
陈岁从腰间摸出一个小金饼来放下,转身欲出。
只是尤豫片刻,却又回头换了一个小银饼放在旧布褥下原先藏衣服处。
倒不是陈岁舍不得金银,只是农户人家陡有贵重金饼,无处变卖,说不得还成了祸事。
银饼虽也有风险,毕竟剪的细碎了没那般显眼。
陈岁叹了一声。
陈家村凄苦……梅溪水镇却也不差。
从前他父母艰难供他读书的时候,写书的老爷们说黎民苦楚,所以自然要有官老爷和神灵老爷来牧民。
只是这穷到只能一家人轮着穿一条裤子的苦楚,老爷们给自家少爷识字的书上是不写的。
……
……
正午。
梅溪渡口。
陈岁低着头,头戴一顶竹笠,向渡口行去。
陈岁手上提一尾不大不小鲜鱼,低眉张望着前边队伍。
梅溪水镇比陈家村大许多,约莫有数百上千人居。
渡口里两三条渡船往来,渔船大多都在远处溪上打鱼。
梅溪水神庙不在陆上,却在水中。
一艘漆成朱红色的大船泊在溪中洲边,上头香火缭绕,如纱幔一般笼罩。
寻常渔船渡船上的渔夫过客,就是站在下边小船船沿上,也不过堪堪摸到这朱红大船的甲板。
朱红大船上有旗杆立,上有幡书大字“梅溪护水保境圣母”八字云。
甲板上有一尊铜炉,炉中香已插了大半炉。
香雾几乎凝成实质,向着大船当中的销金帐内飘去。
一位美艳白淅高大赤足妇人懒散坐在帐中。
美妇右手倚膝,左手自然下垂,右足踏在帐内锦褥上,左足垂于榻边,脚踝白里透红,极为圆润。
美妇身旁童男童女二人,虽衣着华丽,却都形销骨立,脸上青黑之气极盛。
陈岁粗扫了一眼,便谨慎收回目光来。
……
……
大晋朝梅溪水神,常夫人!
传言是梅林中蛇妖化形,嫁与吴家城隍老爷的表侄孙,受封成了梅溪水镇的一对神灵伉俪。
梅溪边上梅林本是镇中居民生计所在,却从数十年前,不得令人入内摘取梅花梅子侵扰蛇族繁衍生息,不许民众打杀蛇虫,违者偿命。
且这常夫人年年要梅溪水镇进贡七岁童男童女一对。
令其上船伺奉起居,待到童男女伺奉日久毒入骨髓后,便吞服以为血食修行。
常夫人倒不比陈家村的草包神灵未有神通,还当真曾祈雨过一次。唤来洪水淹了梅溪镇七日取乐。
是年梅溪镇税赋大减,童男童女也不曾凑齐。又引来吴家城隍老爷申斥,此后便再不祈雨。
陈岁方才粗略看去,这常夫人至少外显便有引气四层修行!
陈岁抿唇,将愠怒藏住。
这常夫人定有神通在身,还有那吴家神灵不知在何处。
他此刻确实是无能为力出手。
……
……
陈岁距渡口愈近了,十馀阶粗大鹅卵石铺就阶梯下便是上船之处。
有两名鬼卒和一位坐在前头的肥胖庙祝在此拦截。
前头的往来人等从行囊之中取十馀文钱,弯腰恭谨奉上自数清楚放入钱袋中。
那脑满肠肥庙祝才满意一挥手,示意鬼卒放行。
另一位鬼卒见钱落袋,便在船上燃一支香插入香炉之中。
铜钱上陡然失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人气。
香雾缭绕钻入那美艳赤足妇人鼻中,一边吸入白雾,另一边鼻孔中却呼出带着腥味血气的淡红雾气。
以香火洗血气,神道合妖道。
美艳赤足妇人微微一笑,这死后被封做神灵的死鬼丈夫被征调去围猎黑狐,叔祖老爷赏赐下来的神灵修行法果然好用。
以此修行法,再过一二年,说不得她便能晋升引气五境。
常夫人想到此处,不由得轻轻哼了一声。
声极妩媚,往来客商渔民却都不敢抬头看去。
常夫人鼻尖一道淡红色雾气被嘤哼散开,两名童男童女微有些晕眩腿软,然而不敢退后半步。
陈岁见状面无表情,伸手去腰间置换好铜钱的钱袋里数钱,摸了半晌良久才伸出握着铜钱的手。
陈岁手心微微发青发白。
手中铜钱已被不自觉捏扁还有些滚烫,而后重新一枚枚按开摊平。
忍耐。
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