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夏蹲那小帐篷里,嚼着那硬得硌牙的粟米饭,耳朵却竖得跟兔子似的,听着外头一切动静。
那老军放下饭碗就慌里慌张走了,好像这儿有瘟疫似的,而周仓派的两个亲兵,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帐门口,影子斜斜地映在毡布上,一动不动。
夏夏心里琢磨着老军的话。百姓来讨粮?这可是个缝儿,关二爷要脸,最恨部下欺压良民,坏了“仁义之师”的名头。
正掂量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吵嚷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喊,还有军士不耐烦的呵斥。
“怎么回事?”夏夏故意扬声问门口守卫。
一个守卫回头,硬邦邦甩了一句:“与你无干!安静待着!”
夏夏索性走到帐帘边,掀起一角往外看,只见不远处粮车旁,围着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有老有少,正跟一个军需官模样的人拉扯。
一个妇人抱着个瘦猴似的孩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军爷,行行好,上月收粮,说好了留足口粮,可……可实在是一粒米也没了啊!娃他爹病着,就等这点粮食救命……”
那军需官一脸晦气,挥手赶人:“去去去!军中自有法度!征粮文书写得明明白白,谁欠你们的?再胡搅蛮缠,按奸细论处!”
眼看那军士要动手推搡,我脑子一热,咳,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掀开帐帘就走了出去。两个守卫想拦,夏夏举起手里那面小小的“关”字令旗晃了晃:“关将军许我在此等候,可没说不许我出声吧?光天化日,军营重地,几个老弱妇孺,还能翻了天不成?我就看看,不说话。”
那军需官看见夏夏,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出来作甚?赶紧回去!”
夏夏并没有没理他,对那哭泣的妇人道:“这位大嫂,欠你多少粮食?”
妇人一愣,抽抽噎噎说了个数,
夏夏转向那军需官,声音不大,但确保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兵都能听见:“这位军爷,关将军治军,讲究的是忠义仁勇。这仁字,不光对兄弟,对百姓也得宽厚吧?粮草大事,自然要紧,可若逼得百姓卖儿卖女,易子而食,传出去……知道的说是下头人办事不周,不知道的,还当是关将军纵兵掠民呢。您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话一说,那军需官脸都绿了。周围几个老兵也窃窃私语起来。
“这女子说得在理……”
“是啊,君侯最重名声。”
“前几日王五他们去村里,手脚是不太干净……”
正僵着,忽然一个沉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聚在此处喧哗,成何体统!”
原来是关平,分开众人走过来,脸色很不好看,先瞪了夏夏一眼,又看向军需官和那几个百姓。
夏夏赶紧抢在军需官前头开口,语气放得又软又诚恳:“关小将军来得正好。妾身并非生事,只是眼见百姓凄苦,于心不忍。关将军仁德之名播于天下,若因些许粮秣小事,损了清誉,岂非因小失大?况且,若真饿死了人,激起民怨,于大军驻扎亦是不利。何不查问清楚,若真有短缺,酌情补上些,一则全了将军仁名,二则安了地方,三则……也让这位大嫂感念皇叔与关将军的恩德,回去多加宣扬,岂不比动粗强上百倍?”
关平到底年轻,脸皮薄,被夏夏这一番“设身处地为他爹名声着想”的话架着,又是当着这么多兵卒的面,处置起来就有点棘手。
绷着脸,对那军需官喝道:“究竟怎么回事?可有克扣?”
军需官冷汗下来了,支支吾吾,关平一看就明白了七八分,哼了一声:“按册核实,若有短缺,从你饷银里扣了补上!速将人带下去,好生安抚,不得再用强!”
那几个百姓千恩万谢地被带走了。关平下意识转向夏夏,眼神很是复杂,低声道:“你这小姑娘倒是会做人情。”
于是夏夏笑了笑,也压低声音:“小将军,这不是人情,是道理。民心向背,有时候就在这点滴之间。您说,是吧?”
关平没接话,甩下一句“回你的帐中去”,转身大步走了。但我瞧见他耳朵根有点红。
经这一遭,我在营里的日子似乎好过了一点点。送饭的老军再来,碗底居然多了块咸肉。门口守卫的脸色也没那么硬了。
就这么捱到午后,日头偏西,夏夏心里正计算着时辰,琢磨着蝉姐和琳琅在成都不知布置得怎样了,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冲中军大帐而去。
没过多久,一个亲兵来到帐外,声音刻板:“君侯传你过去。”
来了!夏夏定定神,把盘古斧用布裹好,重新背在背上,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向中军大帐。
帐帘挑起,里面光线略暗。关羽端坐在主位,红脸在阴影里更显沉肃。关平、周仓都在,还有一个风尘仆仆的哨探单膝跪在下面。
帐内的气氛,非常凝重
夏夏行礼站定,抬眼看向关羽,同时关羽也在看夏夏,凤目里精光内敛,看不出情绪。
“探马回报,”关羽缓缓开口,“成都西、南二门,确已易帜。城门守军衣甲鲜明,调度有序,不似有乱。城头……隐约可见非刘季玉旗号。”
于是,顿了顿:“城中亦有流言传出,言道刘季玉……确有意让贤,以保益州安宁。”
在一旁的周仓“啊”了一声,关平也握紧了拳头。
夏夏心头先是一松,蝉姐她们动作好快!看来初步声势是造出去了。但紧接着,又是一紧,因为关羽的语气,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冷了。
“然而,”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某派出的细作亦探得,刘季玉并未公开露面。所谓让位文书,城中百官,似有争议。更有传言,言道有一股不明势力,已控住州牧府周边……”
他猛地盯住夏夏:“你主云南璐璐,究竟是何人?刘季玉是自愿让位,还是……遭了胁迫,身不由己?!”
果然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关羽并不是莽夫,他粗中有细,尤其涉及大哥刘备的基业和自身名誉,更是慎之又慎。完全只信自己探听到的“事实”,而现在的事实是:城门换了旗,刘璋没露面,有争议,有不明确势力。
夏夏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抬起眼,毫不避让地迎上他的目光:“关将军明鉴。刘益州是否自愿,将军何不遣一信任之人,持帖入城,当面问过刘益州本人?我主接手州务,百废待兴,城中有些纷扰议论,实属正常。至于‘胁迫’二字,更是无从谈起。我主若用强,何必派我一人一斧,来此与将军陈说利害?直接紧闭城门,凭成都之坚,关将军纵有雄兵,急切间又能奈何?我主正是为了避免兵连祸结,百姓遭殃,才甘冒奇险,行此让位之举,并遣我来,求一个缓字,求一个当面对质、澄清寰宇的机会!”
说着,夏夏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一丝激愤:“关将军!您与刘皇叔心心念念的,是仁义之名,是复兴汉室!若今日因疑生乱,因急生错,纵使得了成都,失了大义名分,寒了益州士民之心,这代价,岂是区区一座城池能抵?我主一片公心,可昭日月!将军若仍不信,我愿以此斧立誓,若我主有半分胁迫刘益州、窃据州郡之心,教我主仆立时死于刀兵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在一旁的周仓忍不住嘀咕:“你小姑娘,说的比唱的好听……”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通报:“报——!君侯,大营西侧,发现有可疑人马窥探!约十余骑,身手矫健,不像寻常百姓,也不像刘璋部下,兜了一圈便迅速离去,追之不及!”
“什么?!”关羽猛地站起,红脸膛上闪过一丝惊怒,“可看清旗号?是何打扮?”
“未曾看清旗号,衣着……颇为杂乱,但进退颇有法度!”
关羽的严肃的眼神再次钉在夏夏身上,里面充满了寒意和怀疑:“你们的人?”
夏夏心里也是猛地一沉。西侧?那不是去成都的方向,更像是从绵竹、雒城那边过来……难道是刘璋手下不甘心的将领?或者是……其他觊觎益州的势力?
不,不能慌。
这时候,夏夏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不满:“关将军,我主使我来此,是为表诚意,阻刀兵。若另有安排,何必多此一举,派我来此涉险?这窥探之人,妾身实不知情。莫非……是刘益州部下,见局势有变,自行其是?或是……其他也想在这益州分一杯羹的英雄?”
这时候的,关羽的眼神闪烁不定,显然也想到了这种可能,如果还有第三方势力插手,情况就更复杂了。
缓缓坐回位子,半晌不语,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终于,开口道:“你所言,不无道理。然事已至此,空口无凭。”
再次看向夏夏,做出了决定:“某可暂缓攻城。但你,需修书一封,详陈此间情形,与你主。信中需言明,请刘季玉出城,或于两军阵前,或于中立之地,与某及某兄长刘备特使一会,当面交割印信,澄清原委。若其果真自愿让位,我兄长大军,自会妥为安置,退兵回永安。若其中另有隐情……必伐之”
说完,冷哼一声,其意自明!
“至于你,”他指了指夏夏,“在刘季玉露面,事情分明之前,就留在某营中。你那报信之人,某可派一队军士护送你的亲笔信前往成都南门,但只许送达,即刻返回。你可能办到?”
“这是要扣实我这个人质,同时将皮球踢回给成都,逼刘璋或者蝉姐她们表态!”夏夏沉思着
于是略一思忖,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至少,刀兵暂歇,也赢得了时间。
“关将军快人快语,妾身遵命。”夏夏随即躬身一礼,“笔墨伺候,即刻修书。只盼将军信守承诺,在此期间,约束部下,莫要对成都用兵,亦莫要为难城中出来联络的使者。”
关羽一摆手:“某平生不打诳语。关平,予夏夏笔墨。再点一队精骑,待书信写好,即刻出发,送往成都南门,交予守将,不得有误!”
“是!”
夏夏提起笔,心里飞速盘算着措辞。这封信怎么写,至关重要,既要让蝉姐明白这里的局面和关羽的条件,又要留下转圜的余地……
视角转回成都城内
我揉了揉眉心,只觉得那烛火跳得人心慌。案几上堆着的,是益州积年的卷宗,钱粮、户籍、兵马册……看得人眼晕。刘季玉倒是“大方”,一推二五六,只说自己“心力交瘁”,将这些烫手山芋全丢了过来。
琳琅在一旁帮着整理,手指拨弄算筹,噼啪作响,秀气的眉毛也拧着,
“蝉姐,”压低了声音,“府库比想象的还空,几处大仓的存粮,账目对不上。底下那些功曹、掾吏,面上恭敬,眼神却飘忽,怕是各有心思。”
我放下竹简,叹了口气:“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哪是一朝一夕能理清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城外的关云长,和府里这位‘心甘情愿’让位的益州牧。”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却放轻的脚步声,心一提,莫不是驿馆那边有消息了?白袍这小子,自清晨去了,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进来的却是府里一个伶俐的小侍女,名唤秋穗,是我们入府后,琳琅暗中留意挑出来使唤的,还算稳当。她手里捧着一方折叠整齐的绢帛,神色紧张:“梁……梁姑娘,南门守将张任将军遣心腹送来此物,说是关羽营中派快马送至城下,指名要交给主事之人。”
我接过,触手微凉。展开一看,是三妹夏夏的笔迹!字迹端正,行文却带着她特有的跳脱劲儿,匆匆阅过,心里又是宽慰,又是一沉。
宽慰的是,夏夏暂时无虞,且竟真说动了关羽暂缓刀兵,这丫头,平日里看着憨跳,关键时刻竟有这般急智。更沉的是,关羽这要求,着实厉害。要刘璋出城,三方对质……这老滑头肯么?即便肯,我们又该如何掌控局面?信尾那句“西营窥探之事,妹亦有所闻,不知根底”,更是让我心头蒙上一层阴翳。
琳琅凑过来看了,低声道:“关羽这是以退为进,将难题抛回来了。夏夏提及的窥探……会是谁?东州兵旧部?还是……”
“或是张鲁,或是孙权,甚至曹操的细作,都有可能。”于是我将绢帛在烛火上小心燎了,看着它蜷缩成灰,“益州这块肥肉,饿狼环伺。关羽暂缓攻城,怕是也嗅到了别的味道。”
“那这出城一会,我们如何应对?”琳琅问。
我沉吟片刻:“刘季玉是断不敢真出城的,怕一出城,便回不来,无论是落到关羽手里,还是被其他势力掳去。我们也不能让他出去,他走了,我们这受让便更站不住脚。”于是自然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关羽要的是名正言顺和消除后患。我们便在这名字上做文章,把这会面,搬到城里来。”
“搬到城里?”琳琅眼睛一亮,“蝉姐是说……”
“请他关羽,单骑入城!”我抬起头,随即点头,“他不是要见刘璋,要当面交割么?我们便大开门户,以礼相请。就言刘益州忧惧成疾,不便远行,然让位之心至诚,愿在州牧府设宴,请关将军屈尊入城,与益州众官共鉴。他若敢来,便是显其胆略,信我诚意;他若不来,便是心虚,理亏三分。”
琳琅抚掌:“妙!将他一军!只是……关羽傲气,肯孤身犯险么?”
“所以,姿态要做足。”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灯火要通明,仪仗要齐全,言语要极尽恭谨,将信任二字捧得高高的。夏夏信中不是提到,城中挂起了灯笼阵么?正好,就说是为迎接关将军使者,驱散阴霾,昭示光明正大之意。你再暗中安排,将关羽应邀单骑入城赴会的风声,悄悄散出去,散得广些。”
琳琅点头:“我明白,众目睽睽之下,更要顾及义士风度。只是……驿馆那边,白袍还未回来,我总有些不放心。还有那窥探的……”
提到驿馆,我的心又揪了一下,但想到白袍身手是好,可乱军之中,刀剑无眼……这时候强迫自己定神:“驿馆之事,急也无用。你稍后亲自去南门一趟,见了那张将军,就说我已看过书信,感关羽将军深明大义。请他依照方才所言,修一封正式回书,措辞务必谦和礼敬,邀关羽将军明日午时,轻骑简从,入城共商大事。再……以我的名义,备一份薄礼,蜀锦十匹,南中好茶两箱,连同回书,着稳妥之人送回关羽大营。”
“那夏夏……”
“信中既说她安好,关羽重诺,暂时应无碍。我们越是显得从容有度,她在营中便越安全。”我转过身,看着琳琅,“对了,刘季玉那边,晚膳送去了么?”
“按姐姐吩咐,都是他平素爱吃的,份例加倍,伺候的人也加了一倍。”琳琅嘴角微弯,“只是请他待在静室休养,无事莫要外出,以免劳神。”
我点点头,软禁着,供养着,这便是眼下对这位“让位贤主”最好的处置。
琳琅这领命去了,
我重新坐回案前,却再也看不进那些卷宗。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悠的,更显得这府邸深邃寂静。
夏夏在敌营,白袍下落不明,城外是虎视眈眈的关羽,暗处不知还有多少眼睛
我伸手按了按胸口,那里揣着刘璋那方沉甸甸的益州牧印绶
不知过了多久,琳琅回来了,脚步比去时更急,脸色在灯下有些发白。
“蝉姐,”声音压得极低,“回书和礼物都安排妥了,张任将军已派人出城。但是……驿馆那边有逃散的仆役悄悄来回,说乱子平息后清点,并未发现白袍……或是类似打扮之人的踪迹。还有,”这时候她凑得更近,气息都有些不稳,“我们派在城中各处留意风声的人回报,西市那边,傍晚前后,有几张生面孔在酒楼茶馆出没,打听的不是战事,而是……刘季玉的家眷现居何处,府中守备如何。”
我心头猛地一缩。
白袍不见了?
有人打听刘璋家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