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边心还悬在嗓子眼,驿馆的乱子不知怎么样了,白袍也没个信儿回来,只得先按下焦躁,且说夏夏那边。
那盘古斧一现,营地里霎时静了一静,连风都好像凝住了,几匹挨得近的战马刨着蹄子,不住地打响鼻,竟是想往后退,
此时的周仓瞪大了眼,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却没敢再上前。
关二爷那双凤眼,眯得只剩一条缝,里头精光闪了闪,抚着长髯的手,半晌没动,他什么神兵利刃没见过?青龙刀饮过多少名将的血!可眼前这柄斧子……似乎感觉怪得很。说不清道不明,瞧着古朴笨重,偏生让人心头有一种莫名的敬意,要问原因,也不知道是什么,
夏夏瞧他不语,心知话是听进去一分了,趁热打铁,又把那斧子轻轻一顿,这回没用力,只听得“嗡”的一声闷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脚下方圆几步的浮土,竟簌簌地往下陷了半指深!
“关将军,”夏夏声音很高,在这寂静里格外分明,“我主差我来,并不是逞强斗狠,是来讲道理、存体面的。刘益州是让印,不是遭难。您和皇叔是讲仁义,难道这仁义便是逼得同宗走投无路,让一州百姓为你们兄弟的大业垫马蹄子么?”说完还顿了顿,小脸绷得紧紧的,
“今日我敢来,便没想着全须全尾回去。可将军若觉得,斩了我这使者,夺了这斧,便能抹平欺凌孤寡、强夺同宗基业的名声——那您尽管动手!只盼后世说起忠义关云长,别带了这桩故事!”
这话可太厉害!字字句句都敲在关二爷最要紧的脸面上,那张红脸,丹凤眼里神色变幻。
旁边关平年轻,有些按捺不住,低声道:“父亲大人,这女子妖言惑众,持械闯营,不如……”
“尔等退下。”关羽一摆手,声音很严肃,他眼光又落回那盘古斧上,忽然问:“你主……璐璐,是何方人氏?与刘季玉有何渊源?”
有门道!夏夏心下稍松,知道他是疑心刘璋让位的真假,更要掂量大姐的来历,便收了三分咄咄逼人的气势,答道:“我主本梅园村的隐士,关将军可真健忘,当年在幽州,在徐州,我们见过面,只是后来扬州被小人占据,又去了星宿海,现在被迫来到南中,平时信义着于乡里。此番入蜀,本是应刘益州之邀,共商保境安民之策。不想皇叔兵锋骤至,刘益州心力交瘁,自感难当重任,为免益州生灵涂炭,方有此托付之举。印信公告皆在,将军遣一心腹,快马绕去成都西、南各门一探便知,此刻城中,恐怕早已不是刘益州独自做主的光景了。”
关羽沉吟不语,只将那长髯捋了又捋,他何尝不知大哥取川之心?军师早有定策。
可若是刘璋当真自愿让位,另有所托,大哥再强行攻城……这“宗亲相残”、“恃强凌弱”的名头,算是背定了。同时平生最重便是“忠义”二字,这名声,也就是没了
再看眼前这少女,眼神清正,毫无畏缩,手里那柄怪斧气息凝重如山……她主仆若真有几分本事底气,此事便棘手了。
“你方才说,”关羽缓缓开口,凤目如电,射向夏夏,“只求阻我一程?”
“是!”夏夏挺直腰板,“不敢求胜,只愿将军暂缓刀兵,容个时日,让是非曲直,天下共见!若皇叔果真是应刘益州之邀而来,何妨暂退三十里,派人入城,与刘益州及我主堂堂正正一晤?若我主真是僭越奸猾之徒,将军再进兵不迟,岂不更显光明磊落?”
这话说的进退有据,竟让关羽一时难以驳斥,强攻,立刻就是恶名;缓一缓,似乎……也无损大势?诸葛军师智谋深远,或另有安排?心下权衡,那股腾腾的杀伐之气,不觉便泄了三分。
周仓在一旁看得着急,瓮声道:“君侯!休听这女子巧言!耽误了大哥大事,诸葛军师怪罪下来……”
“某自有分寸。”关羽截断他的话,深深看了夏夏一眼,“斧子,收起来吧。”
夏夏心领神会,也不多话,将盘古斧往地上一顿,又用早已备好的一块厚布,仔细裹了,重新负在背上。这一收一放,举重若轻,更显不凡。
“你,”关羽指向夏夏,“可敢留在此处,暂为人质?待某派人探明成都实情。”
“有何不敢?”夏夏嘴角甚至弯了弯,“只是将军需给我件信物,容我派人回报我主,免得她挂心。再者,我留在此处,也正好亲眼看看,将军麾下,是仁义之师,还是劫掠之众。”
这话软中带硬,关羽听了,冷哼一声,却对关平道:“取我一面令旗与她。拨一个小帐与她栖身,无令不得随意走动,亦不可怠慢。”说罢,转身便向大帐走去,那猩红斗篷在晨风里扬起一角,“传令,各营谨守寨栅,未有将令,不得妄动!再派精细哨探,绕往成都西南打探,速去速回!”
“得令!”
夏夏握着那面小小的“关”字令旗,看着关羽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轻轻吁了口气,手心早已汗湿,抬头望了望成都方向,心里默念:蝉姐,琳琅,我这边暂且绊住了,你们那头,可千万要稳住呀!
关平依着父命,引着夏夏往营寨边上一个小帐篷去,脸色不大好看,步子迈得又快又硬。
周仓跟在后头,一双牛眼瞪着她背上那布包,哼哼哧哧的,显然极不服气。
进了那顶略显简陋的小帐,里头只有一张行军榻,一套粗木案几,
关平冷着脸道:“你便在此歇息,不得随意出帐走动。饮水饭食,自有人送来。”说罢,转身便走。
“关小将军留步。”夏夏忽然开口。
关平站住,侧过半边身子,眉头皱着:“还有何事?”
夏夏将那面令旗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些恰到好处的为难:“将军许我派人回报主上,免其挂念。可我孑然一身在此,身边无人可使。可否……借将军营中一匹快马,并一个认得去成都南门路径的老成军士?只需将令旗与我主一看,她自然明白。”
关平一听,断然拒绝:“营中马匹军士,皆有职守,岂能为你私用!”
“这怎是私用?”夏夏眨眨眼,声音清亮,“关将军留我在此,是为查明真相,免动刀兵。若我主不知我下落,心生焦灼,或以为将军已害了我,愤而紧闭城门,甚至……做出些不理智的举动,岂不坏了关将军一片顾全大局的苦心?传个平安信,于将军乃是举手之劳,于两家却是解了莫大误会。将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番话,确实说得在情在理,又轻轻巧巧把“顾全大局”的帽子给关羽父子扣上了,
关平显然年轻,脸皮薄,被她拿话架住,一时噎住,脸憋得有些红,哼了一声:“巧言令色!待我禀过父亲再说!”说完,撩开帐帘,大步走了。
周仓却没走,抱着膀子堵在帐门口,像尊黑铁塔,瓮声瓮气道:“小丫头,嘴皮子倒利索。你那斧头,俺瞧着古怪,莫不是使了什么妖法?”
夏夏正将背上的盘古斧解下,小心靠在榻边,闻言回头,笑道:“这位周将军,斧头就是斧头,哪来的妖法?不过是它年纪大些,分量重些罢了。您要是好奇,等事情了了,我拿与您细看可好?只怕您嫌它笨重,不如大刀轻便好使。”
语气轻松,还带着点小姑娘家的俏皮,周仓被她这么一说,倒有些不好意思再恶形恶状,嘟囔了一句:“谁要看你那劳什子……”也转身走了,却仍叫了两个亲兵守在帐外。
帐内安静下来,夏夏在榻边坐下,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军营里号令严明,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和巡营的脚步声,并无太多喧哗。
关羽果然下令谨守营寨,没有动静,这时候夏夏心下稍安,知道自己的“盘古斧”的威势和那番“忠义名声”的话,终究起了作用,绊住了这位骄傲的将军。只是不知能绊住多久,那派出去的哨探,几时能回?
正思量间,帐帘一掀,一个矮小精瘦的老军端着个木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粟米饭,一碟腌菜,一碗清水,老军放下托盘,也不说话,只偷眼打量夏夏和身旁那长布包。
夏夏连忙起身,道了声谢,状似随意地问:“老伯,在关将军军中有些年头了吧?”
老军含混地“嗯”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摆好碗筷,似乎想快点离开。
夏夏却不急,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又道:“关将军治军真严,营里一丝不乱。只是……我方才进来时,瞧见那边营房后头,怎么有些百姓打扮的人进出?还隐约听见孩子哭声?”
老军动作一顿,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低声道:“姑娘快用饭吧,莫打听这些。”
夏夏心里却是一动,记起临行前,蝉姐曾分析过关羽的性子,说他傲上而不忍下,欺强而不凌弱,军纪在刘备阵营里算是严明的,但也并非铁板一块,尤其是久驻城外,难免与附近百姓有些牵扯,于是放下碗,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下来:“老伯莫怪,我也是随口一问。只是想起我家主公常说,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真打起来,最苦的还是寻常百姓。关将军仁义,想必也是不愿多见流血,才肯听我一言,暂缓进兵的吧?”
这话似乎说到了老军心里,脸色缓和了些,也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咱们当兵的,也不愿见乡亲遭难。那些人……唉,是附近村里的,前些时日征了些粮草,许是没给足数,或是家里实在艰难,这几日总有人来寻军需官理论,哭哭啼啼的,关将军严令不得扰民,下头人也头疼呢……”
夏夏点点头,不再多问,只默默吃饭,心里却想,关羽果然重名声,若纵容部下与百姓有财物纠纷,虽不算大恶,但总归不好听,这点小事,或许……也能稍加利用?
这边吃着粗粝的军粮,心里盘算着,而关羽的中军大帐里,气氛却有些严肃。
关羽坐在主位,左手不自觉地又捋起长髯。关平侍立一旁,周仓则站在下首,犹自愤愤。
“父亲,难道真就此按兵不动?万一那女子所言是假,假若刘益州并未让位,咱们岂不坐失良机?”关平忍不住道。
关羽凤目微阖,缓缓道:“真真假假,哨探回来便知。她主仆若真有能耐从刘季玉手中接过印绶,必非等闲。此时强攻,名不正,言不顺。你伯父与诸葛军师……要的是益州,而非一座尸山血海的成都,更非一个欺凌同宗的恶名。”
“可是军师……”
“孔明自有妙算。”关羽打断他,说着眼前又浮现出那柄古怪的巨斧,和那少女清亮无畏的眼神。“梅园村……幽州、徐州……”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地名,凤目忽地睁开,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与追忆之色,仿佛一道尘封许久的、模糊的影子掠过心头,却快得抓不住。“难道……昔日确有一面之缘?为何某竟无半分印象……”
周仓粗声道:“君侯!管她哪里来的!她既说刘璋让位,咱们等着便是!若让位是真,咱们再想法子;若是假,便正好拆穿她的谎言,那时再进兵,更是理直气壮!”
关羽瞥了他一眼,未置可否,只道:“加强营寨巡守,未有某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再派人去大哥与军师处,将此间情形,速速报知。”顿了顿,补充道,“就说……东路有变,遇一故人之后持刘季玉让位文书阻路,某暂缓进军,以待确情。”
“故人之后?”关平一愣。
关羽挥了挥手,不欲多言:“照此传报便是。”
帐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盆偶尔的噼啪声。关羽的警惕的眼神投向帐壁上悬挂的青龙偃月刀,寒光流转,映着他沉凝的面容。成都城就在西北方向,晨雾渐散,那巍峨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些,一场预期的迅捷攻势,因一个突然出现的女子,一柄古怪的斧头,和一份真假莫辨的让位文书,竟在此刻生生顿住了。这停顿是福是祸?心中现在亦无十足把握,只觉那股傲视天下的气概里,第一次掺入了一丝审慎的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