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琢磨着,那烛芯又爆了个灯花,唬了我一跳,
现在琳琅去了有一阵了,还不见回来,想着想着心里头扑腾得厉害。
刘季玉这州牧府,白日里瞧着还宽敞亮堂,到了这深更半夜,四处都黑沉沉的,廊下的灯笼光晕着,反显得影子幢幢,静得叫人心里发毛。
“姐姐。”
帘子一动,琳琅轻手轻脚进来,带进一股子夜风的冷气,
我忙拉她到近前,就着灯看她脸色,比出去时更白了些,嘴唇抿得紧紧的。
“怎么去了这么久?可还顺当?”
“回书和礼物,是看着张任将军的人送出城的,该是无碍。”琳琅挨着我坐下,声音压得低低的,气息有些不匀,“只是……我在南门城楼上下望,见关羽大营灯火连绵,却极安静,连马嘶声都少,静得反常。张将军说,午后那阵,关营西边确有些小骚动,像是追什么东西,但很快便息了。”
我听着,手指不自觉绞着袖口:“白袍那边……有没有消息”
琳琅听后摇摇头,眼里是真真切切的忧虑:“驿馆逃回来的人说得零碎,只道是打杀了一阵,后来东州兵自己内部好像又起了龃龉,乱哄哄的。等张将军派去的人到那儿,只剩些残火和……和一些尸首。细细翻查了,没有白袍弟弟。活着的,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我的心直往下沉。没找见,有时候比见着了还叫人揪心。是趁乱走了?还是……我不敢深想。那弟弟看着跳脱,实则心里有主意得很,身手也好,许是见事不成,自己藏起来了?可这兵荒马乱的,他能藏到哪儿去呢?
“还有一桩事,”琳琅的声音更轻了,几乎是凑在我耳朵边上,“咱们的人在西市听风阁探得,确有几个外路口音的生面孔,饮酒时旁敲侧击,问刘益州的家小是否还在城内旧宅,又问州牧府近日护卫可曾增添。问得巧,不像是寻常嚼舌根。”
“打听家眷……”我脊背上窜起一丝凉意。刘璋的妻儿老小,自他“移居”静室,我便以保护为名,将他们集中安置在府邸东边一处僻静院落,加派了可靠人手。看来,有人不死心,想在这上头做文章。会是刘璋那些死忠旧部,想挟持家小逼他就范?还是外头那股窥探的势力,想搅浑水?
正思量着,外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短一长,是我们约定的暗号
“进来。”
进来的原来是秋穗,这丫头倒是稳得住,虽也有些紧张,礼数却不乱,细声禀道:“梁姑娘,静室那边,刘益州……说用了晚膳后,心口有些发闷,想透透气,问问能否到院中廊下略坐坐,不离开院子。”
想透气?是坐不住了吧。
于是,我看了琳琅一眼,对秋穗道:“去回刘益州的话,夜深露重,恐着了寒气,于贵体不利。若实在闷,我让人将他书房窗子开条缝,换换气便是。再让厨下备一盏安神的桂圆茶送去,就说我说的,请他务必静心安养,外头的事,自有……我们这些后辈操心。”
秋穗应声去了。琳琅冷笑道:“他倒是会挑时候发闷。”
“由他去。只要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翻不出大浪。”我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眼下最要紧的,是明日关羽来不来,来了又如何应对。那封信,你瞧着张任写得可还妥当?”
“措辞是极恭敬的,将姿态放得低,把信任二字捧得非常高,还直接说说关将军虎威赫赫,信义着于四海,既肯暂息刀兵,足见明察,又言刘益州确是忧思过度,卧病在榻,不便劳顿,然让位之心天日可表,印信文书俱已备齐。特扫榻焚香,虚席以待,恭请关将军明日午时,单骑入城,于州牧府正堂,与益州众位官员共鉴此盛事,以安民心,以定大局。”
琳琅记性极好,几乎将那回书背了一遍,“礼也备得厚,显足了诚意。”
我点点头,张任到底是宿将,这番话说得很圆滑,把难题又轻轻巧巧推了回去,还扣了顶“信义”的高帽子给关羽。就看这位关将军,是更重他的“勇”,还是更惜他的“信”了。
“姐姐,”琳琅忽然握住我的手,手心有些凉,“我方才回来时,看那天色,阴沉沉的,怕不是要下雨。明日若关羽真来了……这州牧府,便是龙潭虎穴,咱们可都在这潭里了。”
我反手握住她,用力紧了紧:“便是龙潭虎穴,如今也得闯。咱们姐妹走到这一步,难道还有退路不成?夏夏还在人家营里扣着呢。”提到三妹,我心里又是一阵扯痛,那丫头胆子大,心却实,在关羽那等人面前耍心眼,无异于火中取栗。
“我自然晓得。”琳琅靠在我肩头,声音闷闷的,“我只是怕……怕一步走错,满盘皆输。这成都城,看着是拿下了,可就像坐在漏水的船上,补了这头,那头又渗水。”
我们姐妹俩就这样靠着,听着更漏一滴,又一滴,
外头风声渐渐紧了,吹得窗纸扑簌簌响,果然是要变天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轻轻推了推琳琅:“去歇会儿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我再去看看那印绶和文书,务必不能出半点纰漏。”
琳琅应了,自去外间歇下
我独自走到内室,从暗格中请出那方沉甸甸的益州牧金印,和那份刘季玉“心甘情愿”写下的让位文书,就着灯火,一遍又一遍地看,那印上的龟纽,在光影下幽幽的,
现在将它们紧紧贴在胸前,冰凉的金玉贴着温热的肌肤,
明日,便见分晓了
而那印绶贴着心口,凉意依然还在一丝丝渗进来,反倒让我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是了,光在这里对着死物发怔有什么用?明日关羽若来,是文对,是武对,还是文武夹缠着来,都得有实在的倚仗才行。
我们姐妹几个,夏夏在敌营为质,白袍下落不明,琳琅要帮我稳住城内,算来算去,手里能打的牌……我忽然一个激灵,猛地想起一桩紧要事来!
“琳琅!琳琅!”我急急走到外间,轻轻推醒才合眼的小妹。
“蝉姐?”琳琅揉着眼坐起,还有些迷糊,“怎么了?天亮了?”
“还没,但有一事,我险些忘了!”我坐回榻边,压低声音,心却跳得厉害,手也握住了琳琅的手“你记不记得,咱们离云南时,大姐曾私下交代,说她以协防商路为名,暗中调了一支约三百人的南中精骑,都是山野里练出来的好手,最擅奔袭探路,就屯在犍为郡东南的朱提附近,离成都不算太远。领头的,是当年随我们平迷信部落时收服的一个洞主之子,名叫阿克斯,极是机警可靠。大姐称,此乃奇兵,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
琳琅的眼睛在昏暗中也亮了起来:“是了!是有这么一支人马!蝉姐的意思是…………是什么”
“眼下就是万不得已之时!”我握住她的手,力气有些大,“关羽大军压境,城中不知道到会发生什么事情,而刘季玉旧部未必心服,外头还有不知来历的势力窥探,咱们就算已经夺得成都,看似拿了印,实则脚跟虚浮得很。万一明日与关羽谈崩,或是城中有人趁机作乱,我们连个能应急调动的硬手都没有!”
“姐姐想调他们来?”
“不,全调来动静太大,反而引人疑心。”我刚刚仔细的思量着,于是语速加快,“你立刻去找秋穗,让她悄悄去寻咱们入城时安插在府外货栈的那个老管事,他认得咱们的暗记。你让他选两个最精干、最熟悉南中路线的伙计,不,要能骑马、敢闯夜路的!备上四匹好马,轮换骑乘,连夜出城,不要走大路,绕小道直奔朱提!”
“出城?眼下四门戒备……该怎么突围出去,好送信呢”
“就拿我的玉佩和张任将军午后给的那面临时令牌!就说……就说成都州牧府有紧急商事,现在需要往南中采买一批药材,救治伤患,延误不得!”
这番话刚刚说完,我赶紧从怀里掏出贴身收着的羊脂玉佩,又去案上翻找那面小铜牌,“见到阿克斯,让他即刻点一百五十骑,不,只需一百骑!这种事情不要太多,一定要最精锐的,人衔枚,马裹蹄,昼夜兼程赶来成都,但不要进城,在城南三十里外的那片山林里隐蔽待命。其余人马,仍留原地,听候后续消息。”
琳琅接过玉佩和令牌,手心都是汗:“那……给大姐的信里,我到底要写什么?请她亲自来么?还是派一些精明能干的援军?”
“没错,这正是最要紧的!”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稳下来,“你让送信的人口述给阿克斯,阿克斯自然会派人飞报大姐,就说,成都事,已成七分,然关羽骤至,如悬利剑。刘季玉虽去,人心显然未附,暗处更有宵小环伺。妹妹等勉力支撑,然才智短浅,恐负大姐所托,恳请大姐见信后,速做决断,若云南事务可暂托付于莲花、祝融或……或大姐身边那位得力的年轻人,则万望大姐轻车简从,速来成都主持大局!此间万千之重,非大姐之聪慧明断不能安定!”
我将“莲花、祝融或年轻人”几个字说的非常清晰,因为怕琳琅没有记住,或者记岔了!
特别还强调了,因为莲花师姐细心,祝融勇武很高且在云南有威望,都是可信之人,至于当年和我们讨伐迷信寨子的年轻人近年来被大姐璐璐赏识有加,以前不知道名字,后来我们知道叫……阿会喃?似乎是个野蛮人,但精通南中事务,颇有一丝大姐的智慧。而璐璐大姐自有识人之明,留谁守家,她定有计较。
琳琅重重地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小心些,琳琅小妹,莫要惊动府里其他人,尤其是东院那些。”我叮嘱道,此刻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琳琅匆匆去了,身影没入外面的黑暗里,现在我只能独自站在门边,夜风更冷了,带着湿漉漉的土腥气,雨怕是真要来了,而远处的谯楼,传来非常沉闷的梆子声,现在时间已是三更。
这一夜,怕是无人能安枕了。
于是,我慢悠悠的回到内室,却再也坐不住,将印绶文书重新锁好,在屋里来回踱步,派去送信的人,能顺利出城吗?阿克斯接到消息,要多久才能赶到?璐璐大姐……大姐此刻在做什么?她若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形,是欣慰,还是忧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头除了风声,已经再无任何别的响动,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不知过了多久,帘子再次被掀开,琳琅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发梢都湿了,果然下起了小雨。
“蝉姐,人派出去了,两拨,分了两条小路走。老管事亲自挑的人,都是极可靠的,马也是好马。”声音带着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忙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没被人看见吧?”
“用的是送货的由头,从西边侧门走的,守门的校尉认得那老管事,又见了令牌,没多问。”琳琅喝下水,缓了口气,“只是……我回来时,似乎看到东院那边,刘季玉书房的灯,还亮着,估计也是睡不着吧”
我的心微微一沉,想着那位“忧思过度、卧病在榻”的益州牧,看来今夜也是无眠了。
“由他亮着吧。”这时候我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雨一直在下,但雨点渐渐细密,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现在该布的棋子,我们都已经布下,且考虑的非常完善,现在,就看明日,这天公作不作美,这关云长……来不来了。”
长夜将尽,最黑暗的时刻,似乎快要过去了,但我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