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之纱】
店名用的是优雅的花体字。
西尔维娅挽着女儿的手走进去,一股高级布料、熏香和淡淡咖啡的味道迎面扑来。
一位穿着裁剪合体的深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的中年女士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海耶斯夫人,艾米丽小姐,欢迎。礼服已经准备妥当,请随我来试衣间。”
试衣间宽敞明亮,铺着厚厚的地毯,三面都是巨大的落地镜。
那件浅金色的礼服被小心地悬挂在中央的人形模特上,在柔和的灯光下,珍珠和细密的金线闪铄着温润的光泽。
艾米丽被两位训练有素的女助手服侍着换上礼服。
冰凉的丝绸粘贴肌肤,繁复的蕾丝和珍珠装饰带来沉甸甸的质感。当她站定在镜子前时,连她自己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镜中的少女金发如瀑,肌肤在浅金色的映衬下仿佛自带柔光,礼服完美地贴合著她的身形,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优美的肩颈线条。
华贵,精致,无可挑剔。
完全符合一个即将踏入上流社交圈的港务局官员之女应有的模样。
但代价是巨大的,这件礼服花了海耶斯家2个月的收入,总共36金镑14先令8便士。
若是换成在码头仓库做临时工的格林,得不吃不喝干上两年半,才买得起这样一件裙子。
“太完美了,艾米丽小姐。”
裁缝店的女主人由衷赞叹,“您就象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女神。”
西尔维娅的眼框微微湿润,走上前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肩头,“我的小公主你父亲看到一定会非常骄傲。”
骄傲。体面。社交。未来。
然而艾米丽看着镜中那个光彩照人的自己,突然又想起了那瓶神秘的水晶瓶。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光’,不为取悦任何人,只为刺破表象。
那才是自己想要抓住的。
“妈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可以了吗?我想我想去透透气,顺便去图书馆。”
西尔维娅从感动中回过神,仔细端详了一下礼服,确认没有任何需要修改的地方。
“好吧,亲爱的。记住我们的约定。”
艾米丽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走出【银月之纱】温暖明亮的大门,室外的冷空气让她精神一振,也让她心底那股躁动更加清淅起来。
港务局
地下仓库堆放处
地下仓库的阴冷与霉味,在经历了一上午的劳作后,已经让格林近乎麻木。
当他跟着老鲍勃再次踏入食堂时,那股炖菜的味道让他的饥饿感更加强烈,甚至有种回到‘人间’的恍惚感。
打饭的妇人已经认得他了,看到他一身灰扑扑的样子,再次同情地多舀了一勺炖菜,给的肉也比别人的更多一些。还有两块黑面包。
“小伙子,多吃点,没力气可不行。”她压低声音。
格林照例付了2个便士。
这个价格,无论放在哪都算得上良心,难怪港务局底层员工虽有怨言,却很少在伙食上闹腾。
今天中午,格林并没有看到亨利主管和他那位‘特别关照’的女下属出现在小灶区,但他却意外发现了另一侧的维克多姨父。
维克多穿着笔挺的深色制服,胸前别着代表稽查组身份的徽章,正与另外四位同样穿着高级制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坐在一起。
他们面前餐盘里的食物明显比普通员工的要精致,甚至还有一瓶佐餐的葡萄酒。
几人低声交谈着,不时发出克制的笑声,气氛融洽。
维克多姨父脸上带着格林在家中很少见到的、略带矜持却又圆融的笑容,显然正处在某种令他满意的社交或工作中。
格林尤豫了一下,考虑是不是该上前打个招呼。
但维克多的目光在扫过食堂时,曾短暂地掠过他所在的方向,却没有任何停顿,随即又自然地转回同伴身上,继续讨论着话题。
格林立刻明白了。
在这里,在港务局,尤其是在他那些同僚面前,自己这个临时工并不是一个值得特意展示或提及的亲属。
或许是因为面子,也或许是避免尴尬的体贴,又或许只是单纯的职场界限。
体面大过天,这很维克多。
对此格林并无不满,反而觉得这样挺好。界限清淅,互不打扰,也省了他上前问候的麻烦。他乐得做个隐形人。
他地下头,专心对付盘子里热腾腾却谈不上美味的炖菜。
老鲍勃在旁边慢吞吞地吃着,似乎看出来格林的心思,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上面的人有上面的圈子。”
这都能被发现?格林感觉这个老头简直成精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反驳。
吃完饭,格林独自回到那栋二层小楼。值班室里再次传来那熟悉、有节奏的鼾声。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地下室,反手关上门。
下午的工作依旧是清理、分拣、搬运。那些装满霉烂垃圾的麻袋又沉又脏,他需要一次次地爬上阶梯,然后拖到楼外的垃圾桶倾倒。
当老鲍勃慢悠悠下来宣布下班时,看到格林仍旧在整理着那些破旧的文档,甚至细细分类时,他的眼里再次闪过一丝惊讶。
“啧,”他绕着那片空地走了半圈,斜眼打量着格林,“何必那么认真呢,亨利那小子可不会感谢你。”
格林抬头,“想着早点弄完,也能轻松点。”
老鲍勃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点别的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嘟囔道:
“年轻真好不过悠着点,这堆破烂不值当你把命拼上。”
“我知道,谢谢提醒。”
老鲍勃说完,转身上楼,“今天早点回家吧。”
脚步声和关门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外。
格林掏出口袋里的怀表看了一眼,不知不觉已经到下班时间了。不知怎么的,当自己翻到一些旧文档时,注意力就会被吸引,那些无聊的资料感觉象趣味杂志一般。
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难道是学徒的代价?这很适合高中生啊,如果放在前世妈妈一定再也不用担心我的学习”
他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
一天的高强度劳作开始让他感到一阵疲惫,他放下手里的旧文档,“老鲍勃说得对,临时工卖什么命啊西尔维娅姨妈说今晚炖牛肉。”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西墙角。
那片局域依旧被杂乱的木箱和蒙尘的油布覆盖着,老鲍勃两次看似不经意的提醒,让格林的好奇心始终悬在那里。
“箱子底下留神”
“有些旧东西……沾上了,甩不掉。”
到底有什么?宝贝?还是危险?
格林尤豫了几秒。理智告诉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好奇就象看见一个贴着‘别打开’标签的盒子,理智在喊停,手却已经伸了过去。
“只是看看……用灵识感知一下,应该不会有事。”
随后他控制感知小心翼翼地探向西墙角,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却很普通。
木箱、散落纸张的厚度、还有一本类似硬皮书般的轮廓没有异常的灵性波动,就是一堆被遗忘的杂物。
“奇怪”格林皱起眉。
老鲍勃的话难道不是暗示吗?自己想多了?
可越是‘正常’,反而越让他觉得不对劲。
准时下班回家的念头被他彻底抛到脑后,好奇心一旦被点燃,就很难熄灭。
格林走过去,开始动手清理。他搬开最上面几个空木箱,挪开一张缺了腿的破椅子,又扯开那块积满灰尘、几乎变成黑色的油布。
尘土飞扬,让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