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资深的绿茶,李承干深知,即便到了此时此刻,戏也还没做完全。
单纯的感动是不够的,不要小看他们两个之间的羁绊啊喂。
李承干缓缓抬起手,用那只虽未受重伤、却被刻意在指尖弄出几道红痕的手,轻轻拭去李泰脸颊上挂著的泪珠。
他微微倾身,凑到李泰耳边,带着一丝神秘兮兮的气音:“青雀,你要答应大哥一件事。”
李泰吸了吸鼻子,把那只草编鸟紧紧护在胸口,如同宣誓般用力点头:“大哥你说!是要我去把那个坏大伯的胡子拔了吗?”
李承干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这小胖子,暴力倾向有点严重啊。
“不是那个。”李承干伸出那根受伤的小指,在李泰面前晃了晃,“这只青雀,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
“秘密?”李泰瞪圆了眼睛。
“对,不能告诉阿耶,也不能告诉阿娘。”李承干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懂事得让人心疼,“阿耶每日在朝堂上应对那些老头子已经很辛苦了,阿娘还要照顾妹妹,更受不得惊吓。”
“青雀是男子汉了,肯定也不想让阿耶阿娘担心,对不对?”
李承乾心里跟明镜似的。
李泰才四岁,正是藏不住话、恨不得把自己拉的一坨特别完美的屎都拿去跟父母炫耀的年纪。
越是强调不能说,就越会说。
而且,这种为了父母着想的懂事若是由他自己说出来,那叫邀功。
若是通过李泰那张没把门的嘴无意间泄露出去,那叫纯孝。
果然,李泰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包子。
“好!我不说!”李泰伸出自己胖乎乎的小手指,郑重其事地勾住李承干的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说谁是小狗!”
李承干眉眼弯弯,晃得李泰有些发愣。
“青雀真乖。”
送走了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李泰,李承干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懒洋洋地往软枕上一靠,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
指尖那几道红痕其实只是皮外伤,稍微压一压才渗出点血丝,这会儿都快愈合了。
与其将来防著李泰夺嫡,不如现在就把他培养成第一号哥吹。
“绿竹。”李承干懒散地唤了一声。
“殿下?”
“把这些剩下的草收拾了,别留下痕迹。”李承干打了个哈欠,“我要补个觉,若是阿耶来了就说我睡下了,不用叫醒我。”
只要李泰那边不出岔子,李世民很快就会心情复杂地杀过来。
日头渐高,秦王府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散朝后的李世民神色并不轻松。
朝堂之上,太子党的攻讦愈发露骨。
王圭等人的流放只是个开始,李渊的态度更是暧昧不明。
昨日场外狩猎最后也不过是斥责了事。
那种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著这位天策上将的心。
刚跨入李泰所居的偏殿院门,李世民便放轻了脚步。
近来他和李承干一起待的久了,倒是有些忽略了这个小儿子。
然而,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让李世民微微一怔。
只见庭院的老槐树下,那张平日里李泰最爱用来打滚的软榻上,那个圆滚滚的小身影正背对着他盘腿坐着,一动不动。
周围的侍女太监都被屏退到了几丈开外,谁也不敢靠近。
“青雀?”李世民唤了一声。
那小肉球猛地一颤,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包一样,迅速将怀里的东西往身后一藏,然后笨拙地转过身来。
“阿阿耶!”
李泰紧张地眨巴着眼睛,两只胖手背在身后,活像一只偷了灯油的小老鼠。
李世民心头那股沉郁之气稍微散了些,大步走上前,一把将这个实心的小胖墩捞进怀里,用下巴上刚冒出的胡渣蹭了蹭李泰嫩呼呼的脸蛋。
“藏什么呢?神神秘秘的。”李世民笑着问道,眼中却带着几分探究。
“没没藏什么!”李泰大声反驳,眼神却心虚地往旁边瞟,“就是就是一块石头!”
李世民挑眉。
知子莫若父,这小子撅起屁股他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哦?石头?让阿耶看看,是什么奇石能让咱们青雀连最爱的酥酪都不吃了?”李世民说著,大手便要去探李泰的身后。
“不行!不能看!”李泰急了,两只小短手死命护着,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是秘密!跟大哥拉过钩的!谁说谁是小狗!”
听到“大哥”二字,李世民的手动作一顿,神色微变:“承干?这是承干给你的?”
李泰惊觉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捂住嘴巴,一双大眼睛惊恐地看着李世民,呜呜咽咽地摇头。
完了完了,他是小狗了!
李世民看着儿子这副憨态,心中却是微微一沉。
莫非是有人借承干的名号收买人心,还是传递什么不好的东西?
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李世民不得不多疑。
他收敛了笑意,将李泰放在榻上,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青雀,给阿耶看看。若是好东西,阿耶不抢你的。”
在李世民的目光注视下,四岁的李泰哪是对手?
反正反正都已经说是大哥给的了。
而且,阿耶肯定也想知道大哥有多好吧?
李泰吸了吸鼻子,慢吞吞地、极不情愿地将那只一直捂在怀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诺就是这个。”
李世民定睛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躺在李泰那白胖掌心里的,哪里是什么金银玉器,也不是什么违禁之物。
那是一只极丑的鸟。
用最常见的干草编成,手法稚嫩拙劣,有的地方草梗都没收好,支楞八叉的。
鸟肚子大得离谱,看着滑稽又可笑。
“这是青雀?”李世民有些哭笑不得,伸出手指拨弄了一下那歪掉的鸟头,“这是何人编的?竟如此别致。”
他本想说丑陋,但顾及儿子的面子,换了个词。
谁知,这句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刚才还唯唯诺诺的李泰瞬间像只炸毛的小老虎,猛地把手缩回去,大声吼道:“不许说它丑!这是最好看的鸟!这是大哥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李世民察觉到了异样,声音沉了下来。
李泰终于忍不住了,所有的誓言、拉钩、小狗都在这一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是大哥亲手给我编的!”
“阿耶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大哥的血!大哥的手都被草割破了,流了好多血,可他还是编完了”
确实,那干枯的草叶间,隐约可见几丝早已干涸的暗红。
李世民闭上眼,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个平日里最爱干净、稍微磕著碰著都要红着眼眶撒娇半天的人,忍着疼一点点编出这么个丑东西。
“大哥还让我让我保密”李泰抽噎著,抓着李世民的衣袖擦鼻涕,“他说怕阿耶知道了伤心,怕阿耶自责呜呜呜大哥是不是傻子啊!”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将那草鸟郑重地放回李泰手中。
“青雀,这鸟你要收好。”
“我知道!我会收好的!”李泰重重地点头。
看着李世民要哭不哭的表情,李泰眨了眨眼,又嘿嘿一笑,“而且,阿耶,你没有吧?”
李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