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李泰的偏殿时,李世民背着手,脚步虽依旧沉稳,但周身的低气压却让随行的内侍都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胸腔里。
天策上将这辈子什么样的稀世珍宝没见过?
前朝的玉玺,西域的汗血马,哪怕是这大唐的半壁江山,只要他想要,也就是挥挥马鞭的事。
可偏偏,那只丑绝人寰的破草鸟他没有。
“那小子,平日里也不见他对青雀多上心”李世民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那一股子酸味,连正午的烈阳都晒不化。
他脚下一拐,径直往承干的住所走去。
殿内静谧无声,用来降温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驱散了秋末的燥热。
守在门口的内侍刚要张嘴通报,就被李世民一个凌厉的眼风给堵了回去。
他挥退众人,独自一人轻手轻脚地跨过了门槛。
绕过那扇绘著山水图的屏风,李世民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正蜷缩在软榻上补觉的小小身影。
虽然是自己的种天天见,但李世民不得不承认,自家这个老大,长得实在是太会长了。
或者说,自从那场大病醒来后,承干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李世民放轻呼吸,缓缓走到榻边坐下,目光落在李承干的脸上。
那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垂著,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极其轻微地颤动,像两只栖息的蝴蝶。
睡梦中的承干,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小大人模样,嘴角微微上翘,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乖顺。
李世民的目光下移,最后定格在承干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小巧白皙,如同嫩笋尖儿一般,只是此刻缠着几条不浅不淡的红痕。
这就是给青雀编鸟伤的?
李世民心里又是一紧,那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再次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还混杂着满满的心疼。
“傻小子”
李世民叹了口气,常年握槊挥刀、布满薄茧的大手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
他本来只想轻轻摸摸儿子的头,可当指尖触碰到那如同凝脂般滑腻的脸颊时,手感好得让他有些爱不释手。
李世民忍不住用食指指腹,在那粉嘟嘟的脸蛋上轻轻戳了一下。
没醒。
再戳一下。
软肉陷下去一个小坑,又慢悠悠地弹回来。
李世民玩心大起,或许是为了报复那只“青雀”之仇,他又伸出手,在那挺翘的小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甚至恶作剧般地捏住了那两片薄薄的嘴唇。
呼吸不畅的李承干终于皱起了眉头,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
谁这么放肆敢打扰他午睡?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朦胧。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带着几分尴尬又不失威严的俊脸。
哦,是李二凤啊。
那没事了。
李承干眼中的迷茫瞬间切换成了濡慕与惊喜,那双原本因为困倦而半眯著的桃花眼,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仿佛点亮了满天星辰。
“阿耶?”
“咳,醒了?”李世民若无其事地收回作乱的手,挺直了脊背,努力维持着严父的尊严,“日上三竿还赖床,成何体统。”
若是旁人,定要被这句训斥吓得滚下床去请罪。
可李承干是谁?
那是把李世民脾气摸得比自己掌纹还清楚的绿茶大师。
他不但没怕,反而顺势像只慵懒的小猫一样,往李世民怀里蹭了蹭,把脑袋搁在了李世民的大腿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阿耶怎么来了?也不叫醒承干。”
李世民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顺手揉了揉那头乌发,嘴硬道:“路过,顺便来看看你这懒虫。”
李承乾心里暗笑。
路过?秦王府这么大,您从前院路过到后院,还专门屏退左右进来坐着等?
这明显是有事儿啊。
而且看这老父亲一脸欲言又止、甚至带着点委屈的小表情,李承干大概就猜到了。
估摸著是去过李泰那儿了。
“阿耶累了吗?要不要承干给您捶捶腿?”
“哼。”李世民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一把抓过李承干那只受伤的手,眉头紧锁,“这手是怎么回事?”
李承干眼神闪烁了一下,想要把手缩回来:“没没事,不小心划到了。”
“划到了?”李世民语气幽幽,“不是编鸟编的?”
李承干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抬起头,一脸震惊:“青雀那个大嘴巴!明明拉过钩的!”
果然。
李世民心里那叫一个气啊。
不是气李泰告密,而是气这小子对自己都没这么上心过!
“为什么?”李世民盯着李承干的眼睛,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阿耶平日里待你不薄吧?为什么只给青雀编,不给阿耶编?”
堂堂天策上将,未来的唐太宗,此刻竟像个讨糖吃没讨到的孩子。
这要是被房玄龄他们看到,估计下巴都要惊掉了。
李承干面上立刻露出一副被问住的局促模样。
他垂下头,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两只手绞在一起,那根受伤的小指显得格外可怜。
沉默了片刻,就在李世民以为自己是不是逼得太紧时,李承干才小声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唧。
“因为我想哄哄青雀。”
“哄他?”李世民不解。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直视著李世民。
“阿耶,我知道最近外面好多人在说大伯和三叔的事情,也知道阿耶很难过,很为难。”
“我怕”李承干吸了吸鼻子,“我怕我们兄弟之间,也会变成大伯和阿耶那样。”
“我想和青雀好好的,我想让阿耶回来看到我们兄友弟恭,能稍微开心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不想让阿耶在外面跟那些坏人斗完了,回家还要操心我们吵架。”
李世民喉头有些发哽,大手颤抖著将李承干那只受伤的小手捧在掌心,轻轻吹了吹。
“傻孩子,大人的事,不用你操心。”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竟也有些发热。
“可是玉奴是长子啊。”李承干反握住李世民粗糙的大手,脸颊在父亲的掌心蹭了蹭,“夫子说了,长兄如父,阿耶没空管教弟弟,我就要替阿耶照顾好他们。”
李世民感动得一塌糊涂,但那股子别扭劲儿还没完全过去。
他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那那也不能只给青雀,阿耶也没有。”
还是想要那只破鸟。
李承干差点没笑出声。
这李二凤,有时候真是可爱得紧。
铺垫了这么多,是时候收网了。
李承干突然从李世民怀里直起身子,两只手捧住李世民的脸,逼着这位大唐战神与自己对视。
他眨巴著那双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既纯真又带着一丝小狡黠的笑意。
“阿耶真是个大傻瓜。”
李世民一愣:“嗯?”
李承干凑近了些,“青雀只有一只丑丑的小草鸟,那是因为他是弟弟,需要哄。”
“可是阿耶”
他轻轻歪了歪头,“玉奴整个人都是阿耶的呀。”
“从头发丝到脚指头全是阿耶给的,也全是阿耶的。”
李承干张开双臂,再次扑进那个宽厚温暖的怀抱,紧紧搂住李世民的脖子,在他耳边软软地说道:
“阿耶拥有这世上最好的玉奴,为什么还要去在乎一只不会说话的小草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