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水混浊如汤，在晨光中缓缓东流。
蒋元超站在楼船指挥台上，洛口仓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片依河而建的庞大建筑群，仓廒连绵数里，外围夯土包砖的高墙足有两丈余，墙头箭楼林立，隐约可见守军巡哨的身影。
“都督，探清楚了。”陈阿五浑身湿透爬上甲板，压低声音，“守军三千，分驻四门。北门临河，有水门可供小船出入；南门外三里是郑军大营，驻兵三千。”
蒋元超眉头紧锁。
洛口仓是王世充的命根子，囤粮不下五十万石。若能拿下此处，不但能切断洛阳粮源，更可获巨量军资。可硬攻的话，水师陆战营只有一千人，加上周铁柱派来协防的一千右军，兵力悬殊。
“水门守备如何？”
“水门铁闸厚达三寸，寻常冲船撞不开。”陈阿五咧嘴一笑，“不过末将发现，闸门下沿常年浸水，锈蚀严重。若用火药炸”
蒋元超眼中精光一闪：“有几成把握？”
“七成。”陈阿五道，“但需夜袭，且要快——炸开水门后，陆战营必须在一刻钟内冲进去，否则守军反应过来，封死通道就完了。”
“那就今夜。”蒋元超沉声道，“子时动手。你带水鬼队炸门，我率陆战营跟进。周将军那边”
“周将军已按计划，在荥阳登陆后直扑虎牢关。”参军禀报，“他传话说，只要咱们拿下洛口仓，虎牢关守军必军心大乱。”
蒋元超点头，望向西边——那里是洛阳方向，暮色渐沉。
“传令全军:饱食，整装，今夜子时——夺仓！”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二十条黑影如游鱼般滑入黄河，悄无声息地潜向洛口仓水门。陈阿五游在最前，嘴里叼著油布包裹，腰间缠满绳索。
水门铁闸在黑暗中泛著幽冷的光。陈阿五摸到闸门下沿，手指触到厚厚的锈层，心中一喜。他打了个手势，三名水鬼游过来，各自取出凿子，在水线以下位置凿出四个浅坑。
炸药包被塞入坑中，引线接长，用蜡封好。
众人迅速后撤。
陈阿五到五十步外，取出火折子。他点燃引线，火花嘶嘶作响，迅速窜向水门。
“撤！”
二十人拼命回游。
“轰——！！！”
巨响震得河面炸开水花，铁闸扭曲变形，中央被炸开一个丈余宽的大洞！
“杀进去！”蒋元超在船上怒吼。
数十条快船如离弦之箭，冲入水门缺口。陆战营士卒披甲执刃，跳上岸就结阵冲锋。
守军被爆炸惊醒，仓惶应战。可陆战营训练有素，鸳鸯阵展开，长矛如林，盾牌如山，守军的第一波反击被轻易击溃。
“夺粮仓！放火为号！”蒋元超亲自率队冲向中央仓廒。
火光在洛口仓各处燃起。
两个时辰后，当第一缕晨光照亮黄河时，洛口仓已插上昭武军战旗。
蒋元超清点战果:歼敌一千二百，俘一千八百，缴获粮食五十三万石、箭矢二十万支、铠甲四千副。己方伤亡不足三百。
“快马急报大王——”蒋元超声音激动，“洛口仓，克！”
消息传到邙山大营时，王世充正在中军大帐用早膳。
“陛下！陛下！”郭士衡踉踉跄跄走进大帐，“洛口仓失守了！”
王世充手中玉箸“啪”地折断。
“你说什么？”
“蒋元超水师不去虎牢，而是夜袭洛口，守军全军覆没。五十三万石粮，全丢了”
王世充猛地站起，案几被掀翻，碗碟碎了一地。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段达呢？段达在干什么？！”
“段尚书已调兵往洛口方向，但”内侍伏地颤抖，“但刚又传来急报，说有一支昭武军突然出现在偃师城下，偃师被围，与洛口、虎牢的联系全断了。”
死寂。
帐内诸将个个面如土色。
王世充缓缓坐回主位，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指节发白。他忽然想起一个典故——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是那只黄雀，盯着李密这只螳螂。可沈宏这个猎人，什么时候已经摸到身后，拉满了弓？
每一步都如此精准，如此致命。
左路取鲁阳，中路破襄城，右路夺梁郡，水师袭洛口——四面合围，就像一张大网，正缓缓收紧。
这时，武将队列中走出一员老将，正是左武卫大将军裴仁基。此人原是隋将，归降王世充后一直不得重用，此刻却慨然出列:“陛下，沈宏用兵诡诈，如今已截断偃师、夺取洛口，下一步必是直扑洛阳。若等李密灭后再回师，恐洛阳已失啊！”
王世充盯着裴仁基，眼中闪过一丝疑色。
裴仁基此人原是杨侗旧臣，归降后一直心怀怨怼。此刻力主回师，是真为大局着想，还是别有用心？莫非
他想起裴仁基之子裴行俨，如今正在邙山前线。若调大军回援，裴家父子手握兵权，会不会
“裴将军多虑了。”王世充压下疑心，语气转冷，“洛阳固若金汤，沈宏那点兵力，攻不破。传旨前线——加大攻势，七日内必须破金墉城！至于洛阳守备，传令段达，务必守住！”
“都回去准备吧。”王世充挥手。
众将面面相觑，只得躬身退出。
帐外，郭士衡追上裴仁基，低声道:“裴公，陛下不肯回师，这”
裴仁基望着大营外的天空，长叹一声:“大厦将倾，独木难支。郭公，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转身离去，背影萧索。
郭士衡站在原地，良久，也叹了口气。
嵩山南麓，中军大营。
军事会议的气氛凝重如铁。
帐中将领分列两侧，沈宏坐于主位，柳茹燕侍立身侧。新投的参军祭酒魏征坐在文臣首位，这个位置引得不少武将侧目——一个刚来的文人，凭什么坐那里？
“各路军报已至。”沈宏开口，声音沉静，“左路军赵大山部在伊阙关外与秦琼、罗士信对峙，暂无进展；右路军周铁柱部已攻至虎牢关下，正在打造攻城器械；水师蒋元超部昨夜袭取洛口仓，缴粮五十三万石。”
帐中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五十三万石！足够北伐大军吃上好几年！
“但问题也来了。”沈宏话锋一转，“王世充并未回师洛阳，反而加大了对金墉城的攻势。他在赌——赌我们先攻不下偃师，破不了洛阳，赌他能先灭李密，再回师解围。”
众将沉默。
这确实是王世充的风格——固执，狠辣，敢赌。若真让他先灭了李密，集成瓦岗残部，再回师洛阳，局势就复杂了。
“末将以为，”沈光出列，“当速攻偃师，与右路军会师破虎牢，再合兵攻洛阳。如此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