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泽年约三十,面白无须,眼神却锐利:“久闻大王英武,不知对《论语·卫灵公》‘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作何解?今逢乱世,当以礼乐为先,抑或甲兵为要?”
话音落,堂中一片寂静。
这话问得刁钻——表面请教经典,实则暗讽沈宏只懂打仗不通文治,更暗示其不配统治颍川这等文化重镇。
沈光在廊下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沈宏却神色如常,甚至轻笑一声。他放下酒杯,忽然拍案大笑:“荀公问得好!”
满堂皆惊。
只见沈宏起身,负手踱步:“孔子这话是说给卫灵公听的——卫灵公问阵,孔子答‘军旅之事,未之学也’。可诸位想想,他老人家周游列国,若没兵车护卫,早被乱民砍了!”
他环视众人,目光渐冷:“如今是什么世道?王世充占洛阳,粮尽时杀人充作军粮,谓之‘两脚羊’;李密在黎阳抢粮仓,百姓易子而食。跟这些吃人的豺狼讲礼乐?”
他猛地转身,直视荀泽:“孤的刀剑就是礼乐!等杀光这些豺狼,自会请诸公重建太学,再兴礼乐。可现在——”
他一字一顿:“刀不够快,命都保不住,谈什么俎豆?”
堂中鸦雀无声。
荀泽脸色微白,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这时,西席一位陈姓老者缓缓起身。3捌墈书旺 追醉薪璋結此人名陈攸,颍川陈氏家主,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却目光炯炯。
“大王之言,振聋发聩。”陈攸抚须道,“然老朽有一惑:昔光武皇帝起于南阳,犹尊太学、重经术;曹孟德定都许昌,亦设招贤馆、重名教。敢问大王,欲效汉高祖以马上治天下乎?抑或效周文王以德化民?”
这话更毒。
将沈宏比作粗鄙的刘邦,逼他在“武力征服”与“德化怀柔”间表态。若选前者,便是自认野蛮,难获士心;若选后者,又与前番“刀剑即礼乐”之说矛盾。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宏身上。
柳茹燕垂眸,指尖在袖中轻颤。她能感觉到,这一刻的抉择,将决定颍川乃至整个中原士族对沈宏的态度。
沈宏沉默片刻,忽然抓起案上酒杯,重重掷在地上!
瓷片四溅。
满堂惊起。
“陈老拿汉高祖比孤?”沈宏冷笑,“抬举了!”
他大步走到堂中,正色道:“但孤知道——刘邦入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就这三条,让关中百姓归心。”
他环视众人,声音渐沉:“孤今日也立三誓:一不夺士田,二不废经籍,三不罪言者!只要诸位安分守己,配合新政,孤保你们家业无损、子弟可入仕。”
话锋一转,语气骤寒:“不过——若有人学那颍川郭图!”
他猛然拔刀,刀尖直指梁上宫灯:“昔日袁绍帐下谋士郭图,也是你们颍川人!此人内斗挑拨,害死田丰、沮授,终致官渡之败!若今日颍川也有人学他,挑拨孤与百姓、乱我军政”
刀光一闪,宫灯绳断,灯盏坠地碎裂。
“孤的刀,不识字!”
死寂。
满堂士族,无人敢言。
荀祤额角见汗,忙起身打圆场:“大王息怒!陈公老迈,言语不当,老朽代他赔罪。”说罢深深一揖,“今日宴饮,本为接风,何必谈这些扫兴之事?来人——上乐舞!”
丝竹声起,十二名舞伎翩跹而入。
可堂中气氛已然凝滞。
舞至一半,荀泽又命人取来一幅长卷,当众展开:“此乃颍川旧藏,顾恺之《洛神赋图》摹本。素闻大王气吞山河,可否即兴题诗一首,以彰此卷神韵?”
画卷徐徐展开,绢本泛黄,但笔意流转,洛神凌波之态跃然纸上。
这又是一考。
武将多不善诗词,若沈宏当众出丑,前番立下的威严便折损大半。
沈宏盯着画卷,脑中飞快搜索记忆。正沉吟间,身侧忽然传来清泠声音:
“大王鞍马劳顿,笔墨恐污名画。”
柳茹燕盈盈起身,朝沈宏与众人一拜:“妾昔在江南时,曾习顾恺之笔意,略通文墨。愿代笔献丑,为大王分忧。”
不等众人回应,她已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纤手执笔,身姿挺拔如竹。她在画卷空白处落笔,笔走龙蛇,字迹娟秀中暗藏风骨:
“惊鸿本非池中物,何须丹青论高低?
但看昭武扫寰宇,自有万民铸丰碑!”
二十八字,一气呵成。
满堂哗然。
首句赞洛神——实暗喻沈宏非凡俗之辈;次句贬字画——巧妙化解考校;后两句转颂昭武军功业,将文化较量引向民心向背。
这已不是寻常闺秀能有的眼界与气魄。
荀泽脸色铁青,正要开口,却见柳茹燕转向他,浅笑道:“闻荀氏有祖传玉璧,上刻‘荀卿非相’四字。惜乎——”
她顿了顿,声音清越:“‘非’字缺了一角。”
荀泽浑身剧震,脱口道:“你你如何知晓?!”
那是荀家秘传之事!祖传玉璧在战乱中受损,“非”字右上角崩缺,此事只有嫡系数人知晓!
柳茹燕不答,只取过一张素帕,提笔写道:“妾幼时临摹法帖,恰知此字当以籀文补之。”
她在帕上写下一个古朴的“非”字——正是先秦籀文体,笔画苍劲,恰好补全缺角。
写罢,她将素帕轻推至荀泽案前:“今献于长者,聊表敬意。”
荀泽颤抖着手拿起素帕,盯着那个字,半晌,颓然坐倒。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柳茹燕不仅识破荀家祖传秘密,更展示出碾压全场的学识。她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吴王身边一个姬妾都有这般底蕴,谁还敢轻视?
荀祤第一个离席,率众士族深深叩拜:“大王得天人相助,颍川之幸!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其余人纷纷跟随,黑压压跪了一地。
沈宏扶起荀祤,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柳茹燕身上。
她已退回他身侧,垂眸静立,仿佛刚才那惊才绝艳的一幕从未发生。
宴至亥时方散。
回营路上,月色如银。
柳茹燕仍坐于沈宏身前,这回她背脊挺直,只是耳根在月光下泛著微红。
马至半途,沈宏忽然勒缰,让马缓步而行。
“那字,”他低声问,“你真见过荀家玉璧?”
柳茹燕沉默片刻,忽然侧首,朝他狡黠眨眼:“妾观荀泽佩玉绶带的打结方式,乃是汉制‘双环结’,猜他必慕古风。至于缺字”
她轻笑:“是诈他的。”
沈宏一怔,随即大笑。
笑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他忽然收紧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低头在她耳边道:“好一个‘诈’。柳茹燕,你究竟还有多少本事,是孤不知道的?”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柳茹燕身子微颤。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向后,靠进他怀里。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重叠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