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传到前军大营时，阚棱正蹲在淮阳城头磨刀。
“擢王雄诞为前军主将，阚棱为副将兼领左威卫——钦此。”
传令官念罢，王雄诞与阚棱对视一眼，齐齐抱拳：“末将领命！”
待传令官退下，阚棱咧嘴一笑：“老王，这下你压我一头了。”
王雄诞捶他肩膀：“少来这套！左威卫可是大王新军序列，你这才叫实打实的升迁。”他望向前方官道，“颍川郡的探马刚回，说郡守已开城请降，守将郭孝恪愿率部归顺。”
“郭孝恪？”阚棱挑眉，“那是个狠角色，当年随张须陀打瓦岗，身上十三处伤。他肯降？”
“探马说，郭孝恪原话是‘王世充刻薄寡恩，不如降了吴王’。”
两人正说著，又一骑快马驰入营中，送来烫金请柬。
荀氏家主荀祤邀吴王今夜赴宴，颍川陈、钟、韩等十余家作陪。
阚棱接过请柬翻看，嗤笑道：“这些酸儒，刀架脖子上才开城，转眼就要摆宴？鸿门宴吧？”
王雄诞沉吟：“怕是考校。颍川文脉鼎盛，这些人最重风仪门第。大王若过不了这一关，即便占了城池，也收不住人心。”
中军大帐，沈宏将请柬掷于案上。
“你如何看？”他抬眼看向柳茹燕。
柳茹燕正在整理这几日淮阳的粮册账目，闻言抬首，接过请柬细读。片刻后，她轻声道：“辞藻华美，用典深奥，通篇骈俪。最后这句‘盼与大王论天下兴衰之道’暗藏机锋。”
“机锋在何处？”
“颍川士族自视甚高，惯以文采风仪量人。他们邀大王‘论道’，实是要考校大王的底蕴。”柳茹燕顿了顿，“若大王露怯，他们面上恭敬，心底必嗤笑大王粗野无文，难服中原。届时即便占住颍川，政令也出不了府衙。”
沈宏盯着她：“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柳茹燕沉默。
烛火跳动，映着她低垂的侧脸。这几日她随军记录文书，行事极有条理，字迹娟秀中暗藏风骨。白日恭敬本分，夜里仍会在他榻边守夜——只是不再跪坐地上，而是倚在矮榻边闭目养神。
那份“洛阳宫的规矩”，她再未提起。
“若大王不弃，”她忽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锐光，“妾愿随行。”
沈宏一怔。
这是她第一次自称“妾”。
“你有把握？”他问。
柳茹燕唇角微扬，那笑容里透出某种深宫淬炼出的从容：“妾在洛阳时，见过不少文会。颍川士族虽傲，套路不外如是。”
沈宏起身走到她面前，仔细端详。
她仍穿着素色侍女衣裙，青丝简单绾起，面上不施脂粉。可即便这般朴素，那挺拔的身姿、修长的脖颈、微抬下巴时自然的仪态，依然压不住骨子里的贵气。
“换身衣裳。”沈宏道，“既要赴宴，便不能让人看轻。”
半个时辰后，柳茹燕从后帐走出。
沈宏抬眼看去，呼吸微微一滞。
她换了一身淡绿齐胸襦裙，外罩月白半臂，裙摆绣银线缠枝莲纹。青丝绾成惊鸿髻，斜插碧玉步摇，耳坠明珠。面上薄施脂粉，唇点朱红。
但这都不是最紧要的。
紧要的是那份气度——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如一幅工笔仕女图活了过来。身姿高挑挺拔，肩平颈直，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眉眼间的从容淡然，绝非寻常世家能养出。
那是久居宫闱、见惯风云才淬炼出的静气。
沈光正进帐禀报护卫事宜，见状也是一怔，随即低声道：“大王，这位柳姑娘”
“如何？”
沈光曾是杨广贴身侍卫，见过无数贵女。他斟酌片刻，缓缓道：“昔年臣随驾江都，萧皇后出巡时，便是这般气度。”
沈宏心中最后一点疑虑落了地。
他走到柳茹燕面前，伸出手：“会骑马么？”
柳茹燕摇头。
沈宏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惊得她低呼一声。他大步出帐，将她放在自己的坐骑上，随即翻身上马，将她圈在身前。
“抱紧。”
说罢一抖缰绳，战马扬蹄奔出。
柳茹燕猝不及防，整个人后仰进他怀里。慌忙间双手环住他腰身，脸颊贴在他冰凉的铁甲上。风声呼啸，两侧营帐飞速倒退，她吓得闭眼，只觉得心跳如擂鼓。
沈宏低头看她。
她睫毛轻颤，唇色被风吹得淡了些，那股贵妃般的雍容气度终于被打破，露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慌乱。
他唇角微勾，反而催马更快。
颍川城东，荀府。
五进宅院，门庭森严，门前两尊石狮在暮色中沉默伫立。沈宏一行抵府时，早有数十人候在门外，为首的正是荀氏家主荀祤，年约五十，清癯面容，三缕长须，一身深青襕衫。
见沈宏下马，又伸手将柳茹燕扶下，荀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含笑迎上：“颍川荀祤，恭迎吴王。”
沈宏执平辈礼：“荀公客气。”
两人寒暄间，其余士族代表纷纷上前见礼。这些人个个广袖博带，仪态从容，目光却在沈宏身上仔细打量——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心惊。
而当他们看见沈宏身侧的柳茹燕时，神色更是微妙。
那女子只是静静站着，并未开口，可那份仪态气度，竟有种血脉被压制的感觉，让在场诸多世家女眷黯然失色。有几个年轻子弟看得呆了，被长辈暗瞪一眼才慌忙低头。
荀祤目光在柳茹燕身上停留片刻，含笑问道：“不知这位是”
沈宏坦然牵起柳茹燕的手，将她拉到身侧：“本王的燕姬，柳氏。”
柳茹燕浑身一僵。
燕姬？他何时
但她面上不露半分，只微微屈膝：“柳氏见过荀公。”
声音清泠，礼节一丝不苟。
荀祤眼底深了深，侧身引路：“宴席已备，吴王请。”
宴设正堂，二十四席分列两侧，中间留出舞乐场地。青砖墁地，梁悬宫灯，四壁挂名家字画，陈设清雅却不失奢华。
沈宏被引至主宾位，柳茹燕依礼跪坐于他身侧稍后。沈光按剑立于堂外廊下，目光如鹰扫视全场。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荀祤举杯道：“久闻吴王起于江南，抚定东南，今日得见，果然英雄出少年。老朽敬大王一杯。”
满堂皆举杯。
沈宏饮尽，从容道：“荀公过誉。本王不过顺势而为，倒是颍川文脉绵长，荀、陈、钟、韩诸姓贤才辈出，令人敬仰。”
这番话给足了面子，席间气氛稍缓。
但很快，一位坐在东席第三位的荀氏青年起身，朝沈宏拱手道：“在下荀泽，有一事请教大王。”
满堂目光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