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后,两个水鬼浮上来,比了个手势。
“撤!点火!”
引线嘶嘶燃起,王雄诞带人退到百步外。
“轰——!!!”
巨响震得地面发颤。那段老城墙像被巨人踹了一脚,整片坍塌下去,尘土冲天而起。
“杀进去!”王雄诞拔刀率先冲出。
城南,阚棱正杀得眼红。
他亲自攀上云梯,刚露头就被三杆长矛刺来。侧身躲过两杆,第三杆擦著肋下滑过,甲片迸裂。他怒吼一声抓住矛杆,将那守卒整个人拽下城墙。
“将军!东城炸了!”城下传来狂喜的呼喊。
阚棱精神大振:“兄弟们!东门破了!随我杀!”
城头守军顿时慌了。
张镇周脸色铁青,一把抓住副将:“带人去东城!堵住缺口!”
“那这边”
“这边我顶着!”
可军心一乱,哪里还顶得住。阚棱趁机猛攻,竟真被他打开一段缺口,几十个一直跟着他的江淮悍卒涌上城头。
张镇周拔剑迎上,连斩三人,血溅满身。老将须发皆张,怒吼如雷:“大隋老卒!随我死战!”
还真有百余名旧部聚到他身边,死死守住马道。
但东城的溃败已不可逆。
王雄诞带人从缺口涌入,见人就砍。守军腹背受敌,渐渐被切割成数块。
张镇周被围在城楼前,身边只剩三十余人。
阚棱提刀走来,刀刃滴血:“降不降?”
张镇周啐出一口血沫:“隋将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成全你。”
两人战在一处。张镇周虽老,剑法却狠辣刁钻,专挑甲缝。阚棱仗着年轻力壮,刀势大开大合,第十回合时,一刀劈断对方剑刃,第二刀斩落人头。
城头守军见状,纷纷弃械。
日落时分,淮阳城肃清。
王雄诞清点战果:歼敌八百,俘两千二百,粮仓里堆著整整十五万石粮食,武库里还有两千副铠甲、上万箭矢。
“发财了。”他咧嘴笑。
阚棱包扎著肋下伤口,闷声道:“阵亡三百,伤五百。亏了。”
“亏个屁。”王雄诞踢他一脚,“这城拿下来,咱们前军就钉进王世充腰眼里了。大王说了,这一路所有硬骨头都归咱们啃——啃下来,就是头功。”
正说著,城外传来号角。
沈宏的中军到了。
沈宏骑马入城时,街道已清扫干净,血迹被黄土覆盖。百姓躲在门缝后偷看,眼神惶恐。
他直接去了粮仓。
当仓门打开,看到那堆积如山的粮袋时,连他都震了一下。
“十五万石?”沈宏转头看阚棱,“张镇周屯这么多粮干什么?”
“末将审了俘虏,说是王世充的命令。淮阳、襄城、偃师一线,每城都要囤够半年粮,预备长期围城。”
沈宏冷笑:“他倒想得远。
他走出粮仓,登上城楼。暮色中,城外聚集了黑压压的难民——都是听说淮阳易主,从周边逃来的百姓。
“开仓。”沈宏下令,“拿出三成粮食,在四门设粥棚。告诉百姓,凡愿返乡者,发三日口粮;愿留者,登记造册,战后分田。”
命令传下,城外顿时沸腾。
王雄诞凑过来,低声道:“大王,末将在难民里发现个女子有些特别。”
“嗯?”
“身材极高,模样极好,自称河东柳氏,从洛阳逃出来的。但看她仪态气度,不像普通世家女。”王雄诞挤挤眼,“末将她带来了,眼下在府衙候着。大王身边正缺个细心人照料起居”
沈宏皱眉看他一眼:“你倒是会操心。”
“末将不敢,只是”
“行了,去看看。”
沈宏推门时,她正背身立在窗前残阳里。
闻声,她转过身。
高。 这是第一印象——几乎与他齐眉。破麻袍空荡荡挂在她身上,却被一副极漂亮的骨头撑出了山水走势:笔直的肩,修长的颈,以及麻布下那双即便蜷缩也藏不住的、过分挺拔的腿。
脸上有尘灰,却遮不住清晰的骨相和一双沉静的凤眼。那眼里没有惊惶,只有一片深潭似的、竭力压稳的静。
她向前一步,踏入光中,然后——敛衽,屈膝,垂首。
动作如流水折转,精确得不差毫厘,寂静中带着一种沉重的韵律。
“民女柳茹燕,拜见大王。”
沈宏打量她。
“起来吧。”沈宏在案后坐下,“听说你是河东柳氏?”
“是。家父柳璨,曾任洛阳司仓参军。王世充乱政,家父遇害,民女侥幸逃出。”
沈宏点点头,却忽然问:“司仓参军的女儿,为何会《周礼》中的诸侯觐见之仪?”
柳茹燕浑身一僵。
刚才她行的那个礼,确实是诸侯王女见上位者的仪制,而非寻常官家女子的万福。她以为自己做得隐蔽
“民、民女曾随宫中女官学过礼仪”
“哪个宫?”沈宏盯着她,“江都宫?洛阳宫?还是长安大兴宫?”
柳茹燕脸色白了。
沈宏却摆摆手:“不愿说便罢。眼下兵荒马乱,谁还没点秘密。”他站起身,“你识字?”
“识。”
“会算账?”
“会。”
“暂命你为随军文书,记录粮草出入、军功核定。另外”他顿了顿,“我起居处缺个整理的人,你可愿意?”
柳茹燕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见过太多军阀——王世充阴狠,李密虚伪。可眼前这人,刚下令开仓放粮,此刻眼神清明,没有半分淫邪之意。
“民女愿意。”
当夜,沈宏在灯下看军报。
柳茹燕端来热水,为他卸甲。她的手很稳,解开甲片系带时毫不费力,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大王,床铺好了。”她低声道。
沈宏抬头,见她已将被褥铺得平整,甚至用汤婆子暖过了。
“你以前伺候过人?”
柳茹燕手指一颤:“伺候过家母。”
沈宏不再多问,挥手让她退下。
可他睡到半夜,忽然惊醒——屋里有人。
月光从窗纸透入,映出床前跪坐的身影。柳茹燕只著单衣,长发披散,静静守在那里。
“你干什么?”
“为大王守夜。”她声音平静,“军中侍卫在外间,内室需有人随时听唤。这是规矩。”
沈宏盯着她。
单衣薄透,隐约可见玲珑曲线。但她眼神澄澈,毫无媚态,反而像在执行某种刻进骨子里的职责。
“什么规矩?”他问。
柳茹燕沉默良久。
就在沈宏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轻声道:“洛阳宫里的规矩。”
说完这句话,她深深伏地,肩头微微颤抖。
沈宏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问,只是拉过被子:“地上凉,上来吧。”
柳茹燕浑身一震。
“只是睡觉。”沈宏背过身去,“明日还要行军,我需要一个清醒的文书,不是一个冻病的累赘。”
身后窸窣片刻,床榻微微一沉。
两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许久,沈宏听见极轻的声音:“谢谢。”
他没有回应,只是闭上了眼。
窗外,淮阳城的灯火渐次熄灭。粮仓还在连夜发放米粮,粥棚的炊烟混入夜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