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作粮贩的昭武军士卒已经混进城中三十余人。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名叫刘三,原是青石庄的庄护。他挑着两筐干柴,蹲在西门内街角,眼睛余光扫视著城头。
守军确实松懈——城头上只有稀稀拉拉十几人,还聚在一起赌钱。城门处八个守卒,四个在打盹,四个在闲扯。
刘三悄悄摸出怀中的红色竹筒。
这时,城北方向突然传来号角声——蒋元超的水师开始佯攻了。
“敌袭!敌袭!”城头一片慌乱。
刘三猛地站起,拉响信号火箭。
“咻——啪!”
红色烟花在天空中炸开。
守将郑虔是被亲兵从妾室床上拖起来的。
“将军!南门失守!西门也”
“放屁!”郑虔一脚踹翻亲兵,“涡城两千守军,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府外传来喊杀声。
郑虔脸色煞白,胡乱披上铠甲,提刀冲出卧室。刚到前院,就见府门被撞开,黑甲士卒潮水般涌进来。
为首一员将领,手中横刀滴血。
“你是”郑虔握刀的手在抖。
“昭武军右军主将,周铁柱。”周铁柱大步上前,“郑虔,降还是不降?”
郑虔环顾四周——亲兵已经跑了一半,剩下的也面无血色。府外喊杀声渐弱,显然全城都已陷落。
他惨笑一声,扔了刀:“末将愿降。”
周铁柱点点头,对身后吩咐:“绑了,押下去。传令全军:肃清残敌,控制粮仓、武库、衙门。敢有趁乱劫掠者——斩!”
当仓门被砸开时,周铁柱愣住了。
他预想过粮仓会有存粮,但没想过这么多——整整八座仓廒,堆得像小山一样。麦子、粟米、豆子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的香气。
“将军,清点完了。”军需官声音发颤,“共计八万三千石。”
周铁柱倒吸一口凉气。
八万石粮,够四万大军吃两个月。王世充在这么个小城屯这么多粮,只有一个解释:他早就防备沈宏北伐,这里是他预设的第一道防线。
“好家伙,”周铁柱喃喃道,“这下赚大了。”
他立即唤来书记官:“写信,六百里加急禀报大王:涡城已克,歼敌一千二百,俘八百,缴获粮八万三千石、箭矢五万支、铠甲八百副。我军伤亡不足百人。”
周铁柱和蒋元超并肩站在敌楼上,看着城中逐渐恢复秩序。
“老周,你这手偷袭漂亮。”蒋元超笑道,“从登陆到破城,不到三个时辰。”
“是王世充的兵太废。”周铁柱摇头,“若换作杜伏威的老卒,咱们至少要打一天。”
他望向北方:“这才第一城。虎牢、偃师、洛阳一关比一关难啃。”
“怕了?”
“怕?”周铁柱咧嘴,露出森白牙齿,“老子从青石庄杀到吴郡,从吴郡杀到江南,什么时候怕过?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大王今早接到王妃密信后,情绪不太对。
“那是大王的家事,咱们做臣子的少打听。”蒋元超拍拍他肩膀,“做好分内事就行。对了,俘虏怎么处置?”
周铁柱眼中寒光一闪:“愿降的编入辅兵队,不愿降的”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大王说过,北伐要速战速决,没工夫慢慢感化。”
沈宏接到捷报时,大军刚扎营。
他看完军报,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好!周铁柱打得好!首战告捷,缴获八万石粮——传令,犒赏右军,每人加赏肉一斤,酒一壶!”
帐中将领们纷纷道贺。
沈宏却话锋一转:“但不可轻敌。王世充在涡城屯粮八万石,说明他早有防备。传令各军:行军加倍警惕,斥候放远三十里。再传令薛姝——我要知道王世充此刻在做什么。”
前军方向。
晨雾还未散尽,淮阳城黑色的轮廓已在视野里。
阚棱勒住战马,抬手止住身后大军。他眯眼望着三箭地外的城墙——夯土包砖,高三丈,护城河引的是颖水支流,河面宽得能行小船。
“硬骨头。”他啐了一口。
王雄诞打马凑近,压低声音:“探过了,守将张镇周,隋将出身,王世充手底下少数会打仗的。城里三千守军,粮草至少够吃半年。”
“半年?”阚棱冷笑,“老子一天都不想等。”
按照沈宏的部署,前军必须像把尖刀,趁王世充还没反应过来,直插淮阳、襄城、偃师,切断洛阳东南门户。可眼前这淮阳城,明显不是软柿子。
“强攻肯定不行。”王雄诞环顾四周,“咱们没带重械,云梯都得现造。硬啃至少死一千兄弟。”
“那你说咋办?”
王雄诞沉默片刻,忽然咧嘴笑了:“老阚,我以前贩私盐时,来过淮阳。城东有段老城墙,年久失修,墙根被颖水泡了几十年,早就酥了。我估摸著底下该有空腔了。”
阚棱眼睛一亮:“能炸开?”
“得派人潜进去埋药。但风险大,一旦被发现——”
“干!”阚棱打断他,“分头行动。你带五百敢死队去炸墙,我率主力正面佯攻。只要墙一塌,咱们里应外合,半天就能破城。”
王雄诞盯着他:“佯攻?张镇周不是傻子,你一打,他肯定全城戒备。”
“那就让他戒备。”阚棱舔了舔嘴唇,“他越是盯着我,你那边越安全。”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午时刚过,阚棱点了三千人,大张旗鼓列阵城北。
淮阳城头,张镇周按剑而立。这老将年近五十,一身旧隋明光铠洗得发白,脸上刀疤从眉角划到下颌。
“将军,贼军约三千,正在打造云梯。”副将禀报。
“三千?”张镇周皱眉,“沈宏的前军就这点人?”
他眯眼望去——阵中旌旗倒是不少,但士卒甲胄不齐,队形也松散。不像精锐,倒像诱饵。
“传令四门加倍戒备,尤其注意水门。”张镇周沉声道,“沈宏善用奇兵,小心他声东击西。”
“是!”
城下,阚棱已经等得不耐烦。
他原本打算佯攻一阵就撤,可城头守军只是张弓搭箭,连骂阵都不接。这么耗下去,王雄诞那边压力就大了。
“妈的,逼老子动真格。”阚棱啐了一口,翻身上马,“第一队,上!”
三百死士扛着新扎的云梯冲向城墙。
城头箭雨落下,顿时倒了十几个。但剩下的悍勇异常,竟真把云梯搭上了城墙。
张镇周脸色一变——这不是佯攻。
“滚木!擂石!”
战斗瞬间白热化。
与此同时,城东三里外的芦苇荡里。
王雄诞趴在水边,盯着那段老城墙。墙根离水面只有三尺,青砖剥落,露出里面夯土。他挥手招来两个老兄弟——都是当年一起贩盐的,水性极好。
“看见没?水线下那块颜色深的,砖早酥了。潜过去,用凿子掏个洞,把火药塞进去。”他递过两个油布包,“小心,别弄湿。”
两人点头,含了芦管悄无声息下水。
王雄诞盯着日头,心里掐算时间。阚棱那边应该打起来了,城东守军也被调走大半,眼下这段城墙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