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安城头，张虔陀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面前的长案上，一边摊著萧璟送来的劝降书——素白蜀锦为底，墨迹端雅，末尾盖著那方朱红的“隋室玉玺”印记；另一边，是王世充密使昨夜潜送的金册，上面“淮南王”三个鎏金大字在烛火下刺眼。
幕僚赵主簿在一旁小心道：“府君，昭武军已在城外三十里扎营，看旗号，至少两万人。而王世充的援军远在洛阳。”
“我知道。”张虔陀声音沙哑。
他今年四十七岁，大业九年由杨广亲授遂安县令。杨广虽死，但那方玉玺印记，他认得——当年接旨时，印泥就是这个色泽，这个纹路。
“萧皇后真的还在？”他喃喃道。
“萧璟自称西梁宗室，持玉玺为凭。”赵主簿压低声音，“他还说，若府君归顺，可保郡守之职，私兵半数改编为屯田军，家眷财产悉数保全。”
张虔陀的手指摩挲著玉玺印记。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长子张衡冲进来，脸色煞白：“父亲！军中传言宣城破了！韦韧被斩首，首级传示诸郡！”
“什么？！”张虔陀霍然起身，“几日破的？”
“七七日。”张衡颤声道，“昭武军骑兵先断北道，水师焚江寨，重甲佯攻南门，弩炮夜射焚粮韦韧中诈降计，被阚棱阵斩。”
张虔陀跌坐回椅中。
七日破城，斩首示众。这是雷霆手段。
“还有”张衡吞了口唾沫，“传言说，沈宏下一个目标就是遂安，抵抗者族诛。”
这话如冰水浇头。
赵主簿急道：“府君，这是谣言！定是昭武军细作散布，乱我军心！”
“我知道是谣言。”张虔陀疲惫地摆手，“但军心已乱。你去查查，谁在传。”
赵主簿领命退下。张衡却未走，凑近低声道：“父亲，还有一事二弟他，前日在赌坊又输了三百贯，债主逼上门了。”
张虔陀猛地睁眼：“这个逆子！我说过多少次——”
“债主说，若不还钱，就剁二弟的手。”张衡苦笑，“但今晨，赌坊突然来人，说债还清了。”
“谁还的？”
“不知。只说是一位‘江南来的贵人’。”
张虔陀心中一震。
同一时刻，城外昭武军大营。
萧璟一袭青衫，正在帐中与沈宏、萧美娘对坐。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三卷文书：一是张虔陀的履历档案，二是其家眷亲族的详细信息，三是遂安军中将校的名录。
“张虔陀此人，重名节，念旧恩。”萧璟分析道，“他是先帝亲授的县令，对隋室有感情。玉玺劝降，正中其软肋。”
萧美娘颔首：“但他也重家族。次子张纯嗜赌，长子张衡在江都有职称，这些都是筹码。薛大家那边如何？”
薛姝轻声道：“已查明三件事：一，张纯所欠赌债共计五百七十贯，今晨已由我们的人暗中偿清；二，王世充密使曾接触遂安副将刘威，许诺‘若献城，授宣威将军’；三，张虔陀生母墓在城南山麓，他每旬必去祭扫，明日正是祭扫之日。”
沈宏眼睛一亮：“刘威”
“此人可用。”萧美娘微微一笑，“朱谟。”
踏白营校尉朱谟应声出列。此人精瘦如猴，是丹阳游侠出身，最擅潜入侦察。
“你带三人，今夜潜入遂安。”萧美娘道，“要做两件事：一，在刘威营中散布消息，就说‘王世充密使已收买刘威，准备献城后诛张氏全族’；二，在张虔陀府外，让咱们的人‘无意间’透露同样的消息。”
朱谟咧嘴一笑：“王妃放心，制造猜疑，我最在行。”
当夜，遂安军副将刘威营中。
几个老兵围在火堆旁嚼舌根：
“听说了吗？刘将军前日夜里，见了洛阳来的贵人”
“可不是！有人看见，那贵人走时，刘将军送到营门外，还躬身行礼呢！”
“啧啧，这节骨眼上见洛阳的人该不会是要卖主求荣吧？”
“嘘！小声点！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献了城，咱们这些当兵的，会不会被清洗？”
流言如野火蔓延。
另一边，张府后巷。
两个更夫敲梆而过，边走边聊：
“老哥，你说咱们太守会降吗？”
“难说。不过我听说啊洛阳那边，已经安排好人了。一旦城破，张府满门唉。”
“谁这么狠？”
“还能是谁？想上位的人呗。我侄子在校尉营当差，听他们说，有人已经收了洛阳的金子”
话飘进高墙，被巡夜的家丁听见。家丁脸色大变，慌忙禀报管家。
第二日清晨，张虔陀准备出城祭母。
刚要出门，赵主簿连滚爬爬冲进来：“府君！不好了！刘威刘威昨夜调集亲兵，把东门守军全换了！”
张虔陀瞳孔骤缩：“他想干什么？！”
“末将不知”赵主簿颤声道，“但军中传言，说刘威已投王世充，准备献城”
正说著，长子张衡也冲进来，手中攥著一封信：“父亲！刚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
信上只有一行字：“刘威已接王世充密令，城破之日，诛张氏全族以立威。——知情人泣告”
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成。
张虔陀手一抖，信纸飘落。
他沉默良久，对赵主簿道：“去请刘威来府中议事。就说商议城防。”
又对张衡道：“你速去东门，暗中查看守军是否真被替换。”
半个时辰后，刘威踏入张府正堂。他还不知流言之事，拱手道：“府君召末将，有何吩咐？”
张虔陀盯着他，缓缓道：“刘将军，我待你如何？”
刘威一愣：“府君对末将恩重如山”
“那为何要叛我？！”张虔陀突然拍案。
刘威大惊：“府君何出此言？！末将忠心耿耿——”
“忠心？”张虔陀冷笑，“那你昨夜见洛阳来人，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