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城南门外。
麦孟才看着城墙。宣城不算坚城,但韦韧显然下了功夫——墙头加筑了木楼,壕沟挖深了一倍,吊桥收起,城门包铁。
“神机营就位。”他沉声道。
三十架弩炮被推上前阵。这是陈孝意改良的新式弩炮,绞盘更省力,射程可达二百八十步。炮手校准角度,装填石弹。
“放!”
石弹呼啸升空,砸在城墙上,砖石崩裂。守军缩在垛后,箭矢稀稀拉拉还击。
“就这样,”麦孟才对神机营都尉道,“佯攻三日,让他们以为我们只会砸墙。等粮仓火起”
他望向城东方向——那里,韦韧的粮仓囤积著至少十万石军粮。
吴王府。
萧美娘面前摊著三份战报:沈光已控制北道,蒋元超焚毁水寨,麦孟才开始佯攻。
“韦韧该坐不住了。”她轻声道。
果然,午后,宣城使者至。
来的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自称张安,韦韧帐下司马。他献上一卷帛书:“此乃宣城布防详图。韦韧残暴,某早欲弃暗投明。愿为内应,助吴王破城!”
沈宏接过图,展开细看。
图上标注详实:城门兵力分布、粮仓位置、武库所在、韦韧帅府守卫乍看毫无破绽。
萧美娘却忽然开口:“张司马,这粮仓标注的位置,可是在城东?”
张安躬身:“正是。微趣晓税徃 首发韦韧将粮草大半囤于东仓,派重兵把守。”
“重兵是多少?”
“三千人。”
萧美娘点点头,不再问话,只对沈宏道:“大王,张司马献图有功,当赏。请张司马暂歇,容我等商议。”
等张安被引去客舍,萧美娘才看向薛姝:“查。”
薛姝早已调出档案。她展开一卷泛黄的名册——那是前隋江都郡的官吏记录,大业十二年的版本。
“张安,宣城人,大业十年任江都郡仓曹参军。大业十三年,其妹张氏入韦韧府为妾,次年张安辞官归乡,入韦韧幕府。”
她翻到另一页:“这是去岁宣城送来的税赋册。看这里——‘重修东仓,耗钱三千贯’。东仓原址低洼,易受潮,韦韧将其西迁三百步至高地处。而这张图”
她指尖点在图上的粮仓位置:“标的还是旧址。”
沈宏眼神一冷:“诈降?”
“不止。”萧美娘走到舆图前,“若按此图布局,我军主力必攻东门,因为这里标注‘守军薄弱’。可实际呢?东门外地势开阔,正适合骑兵冲锋——韦韧想诱我们进去,然后骑兵从两侧巷中杀出,围而歼之。”
她顿了顿:“张安献图是假,真正目的,恐怕是想探我军虚实,甚至行刺。”
仿佛印证她的话,半个时辰后,吴七来报:张安借口如厕,试图潜入后堂窥探,被暗哨拿下。搜身时,从他发簪中取出三根淬毒银针。山叶屋 耕辛醉全
“好一个张安。”沈宏冷笑,“既然他想演戏,我们就陪他演。”
宣城东仓外,潜伏已久的踏白营斥候看见信号——三支火箭升空。
这是张安约定的“内应”信号:他会打开东侧小门,放昭武军入城。
麦孟才率一千重甲步兵列阵门前。黑暗中,城门果然缓缓打开一道缝。
“进!”麦孟才挥手。
前锋五百人鱼贯而入。后续大军正要入城时,城门突然轰然关闭!城头火把齐燃,韦韧现身垛口,大笑:“沈宏小儿,中计矣!”
话音未落,两侧巷道中杀声震天,骑兵涌出,将入城的五百人团团围住。
但麦孟才并不惊慌。
他抬头,对城上的韦韧也笑了:“中计的,是你。”
几乎同时,宣城西门外,真正的攻城开始了。
三十架弩炮不再发射石弹,而是换上了火箭——箭簇绑着浸满鱼油的麻团,点燃后如流星般划过夜空,精准落入真正的粮仓位置。
“不可能!”韦韧脸色大变,“他们怎么知道粮仓在哪?!”
火起时,西门突然洞开——守将早已被薛姝的内应控制。沈光率轻骑如尖刀般插入,直扑帅府。
黎明时分。
阚棱提着两把陌刀,踏过满地尸体,登上城门楼。
他原是杜伏威旧部,身高八尺,使两把各重二十八斤的陌刀。杜伏威败亡后,他率三百亲兵投陈棱,此次率重甲陌刀营三百随军出征,专为立功。
城楼上,韦韧被数十亲卫护在中间,且战且退。
“让开。”阚棱声音沙哑。
亲卫扑上。陌刀挥过,一刀两断。血雾喷溅中,阚棱如凶神般推进,连斩十七人,刀口都卷了刃。
最后只剩韦韧。
这位盘踞宣城三年的军阀,此刻甲胄破碎,满脸血污,却仍持剑死战。
“沈宏给了你什么好处?!”他嘶吼。
阚棱不答,陌刀劈下。
韦韧举剑格挡——铛!剑断。第二刀跟上,从他右肩劈入,左肋斩出。尸体分成两半,内脏流了一地。
阚棱提起头颅,转身下楼。
城下,沈光骑兵已控制全城。巷战渐息,降卒跪满街道。
宣城府库。
当沈宏赶到的时候,看着眼前的景象,倒吸一口凉气。
府库里堆满钱帛,但这不算什么。真正让他动容的,是库房深处那口铁箱里的东西——一卷泛黄的羊皮图纸。
“宣城官铁矿脉全图。”萧美娘轻抚图纸,指尖微颤,“这是大业七年,将作监耗费三年勘测绘制的江南最大铁矿。杨广曾想在此设‘铁监’,后因征高句丽搁置没想到,落在韦韧手里。”
图纸标注详实:矿脉走向、深度、品位、预估储量
“若全力开采,”陈孝意估算后禀报,“年可得精铁十万斤以上,足以武装三万大军。”
沈宏握紧图纸,又松开。
他转身看向萧美娘:“此矿要开。但开矿需炭,大量的炭。”
萧美娘会意:“遂安有江南最大的炭场。”
“那就让萧璟走一趟。”沈宏道,“告诉遂安太守:降,可保富贵;拒,宣城韦韧便是前车之鉴。”
宣城城头,韦韧的首级被高高挂起,下面贴著檄文:“附逆者,皆此下场。”
首级下方,降卒列队经过,个个面如土色。
沈宏与萧美娘并肩立于城楼,看着城内渐渐恢复秩序。工兵营在清理街道,医官在救治伤兵,户曹吏开始登记户籍。
“七日,”沈宏轻声道,“比预计快了一日。”
“因为韦韧太蠢。”萧美娘淡淡道,“他若固守待援,或许能撑半个月。可他贪心,想诱歼我军主力,反露破绽。”
她顿了顿:“但下一战,不会这么容易。遂安太守张虔陀,是杨广亲授的县令,熟读经史,并非莽夫。”
沈宏点头:“所以才让萧璟去。文人的事,让文人去办。”
风吹过,城头“昭武”大旗猎猎作响。
萧美娘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遂安。
她轻声自语:“玉玺,故主,大义张虔陀,你会怎么选呢?”
远处,一骑快马奔出宣城南门,马背上正是青衫纶巾的萧璟。
他怀中,揣著盖有隋室玉玺印记的劝降书,和萧美娘亲笔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