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下后,顾承轻声道:“夫人,此人可用。蒋家在太湖势力不小,得他投效,水师根基更稳。”
萧美娘点头,却道:“然此人出身豪强,重利亦重义。当以恩结之,以信待之,但亦不可全无防备。顾公可暗中查访其族中底细,做到心中有数。”
顾承肃然:“老朽明白。”
下一个进来的是个疤脸汉子,身形魁梧,左臂缠着布带,渗著血迹。
“草民周师举,原杜伏威麾下左营校尉!”他声音嘶哑,“杜伏威败亡后,李子通那厮欲吞并我等旧部,更欲杀我等灭口!某率三百弟兄拼死杀出,特来投效沈太守!”
萧美娘看着他臂上伤口:“这伤”
“前几日在历阳遇李子通追兵,中了一箭。”周师举咬牙,“无妨,死不了!”
“你既从杜伏威,当知我军杀杜伏威之事。不恨?”
“恨什么?”周师举惨笑,“杜公待我等不薄,但他败了,便是败了。乱世之中,胜者为王。某只恨李子通那背主小人!太守若能诛此獠,某愿为前锋!”
萧美娘与李百药对视一眼。
李百药开口道:“周校尉,你既来投,当守我军规。不掠民,不欺弱,不临阵脱逃。可能做到?”
“能!”周师举单膝跪地,“末将麾下三百弟兄,皆是江淮子弟,愿遵军令!只求只求给条活路,给口饭吃!”
萧美娘轻叹一声:“乱世求生,不易。周校尉请起,你部暂编为‘江淮营’,归赵大山将军节制。粮饷按昭武军标准发放,伤者即送医治。”
周师举虎目含泪,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此后又有数人入馆。
顾胤,吴郡寒门书生,二十出头,衣衫洗得发白,却带来厚厚一摞账册:“此乃草民丈量吴郡三县田亩后所制鱼鳞图册。按此册征税,可增赋三成而不伤民。”
萧美娘翻阅图册,见其中数据详实,田块形状、等次、归属皆标注清晰,不由赞道:“精于算学,明于田政。顾先生可愿入户曹?”
顾胤激动得声音发颤:“愿愿为夫人效劳!”
朱谟,丹阳游侠,精瘦如猴,自称能“三日不食,夜行百里”。他当场演示攀墙越瓦,如履平地。萧美娘将其编入踏白营,授仁勇校尉衔。
张允,原江都郡小吏,呈上一箱泛黄的户籍档案:“此为大业十二年江都郡全境户籍副本。江淮人口、丁壮、匠户、商户,皆录其中。”此人虽胆小怕事,但对文书档案过目不忘,萧美娘命其协助整编民户。
陈孝意,原江都宫匠作监,双手布满老茧。他献上一架改良弩机图纸:“此弩射程可达二百五十步,上弦省力三成。若材料充足,某可督造百架。”
“不错。”萧美娘温声道,“陈师傅且去工曹,专司军械改良。所需物料,皆可支取。”
一日下来,招贤馆录用十七人,皆授实职。
傍晚时分,萧美娘回到太守府书房,沈宏已等在案前。
“如何?”他接过她递来的名录。
“蒋元超擅水战,可补浪里蛟之短。周师举虽为降将,但其部皆百战老卒,稍加整训便是劲旅。顾胤精于田政,朱谟长于侦察,张允熟稔户籍,陈孝意通晓军械皆是可用之才。”萧美娘坐下,揉了揉眉心,“然此皆江淮本土之人,虽能解燃眉之急,却非定鼎之材。”
沈宏为她斟茶:“那定鼎之材何在?”
萧美娘接过茶盏,轻抿一口,眼中闪过幽深之色:“在妾身袖中。”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鎏金铜盒,打开,里面是十余枚象牙名刺——这是前隋高官显贵互递名帖所用之物。
“裴虔通,原隋内史舍人,文采斐然,熟知典章制度。因当廷痛斥宇文化及弑君,遭追杀,化名‘裴渊’藏于会稽。三日前收到妾身密信,已启程来吴。”
“萧璟,西梁宗室之后,妾身族弟。精于辞令,通达权变,可任使者。”
“薛姝,薛道衡之女。其父被杨广冤杀,妾身当年暗中护她出宫,安置于吴郡。这些年,她以‘薛大家’之名结交江南士族女眷,暗织情报网路,于洛阳、长安皆有眼线。”
她每说一人,便取出一枚名刺,置于案上。
沈宏听得心惊:“这些人你都暗中联络了?”
萧美娘微微一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妾身这些年在宫中,别无所长,唯识人、用人、藏人而已。这些人或蒙冤,或避祸,或怀才不遇,妾身皆知其下落,亦知其心志。如今时机已至,当召他们出山,助你成就大业。”
她顿了顿,又取出两枚名刺:“还有两人,尤为关键。”
“谁?”
“麦孟才,隋名将麦铁杖之子,原骁果卫校尉。其父随杨广东征高句丽时战死,他立誓为父报仇,然宇文化及势大,只得隐忍。此人擅练重甲步兵,可抗骑兵冲锋。”
“沈光,原隋‘肉飞仙’,勇冠三军。江都兵变后流落江淮,聚众为匪,然只劫贪官污吏,不扰百姓。妾身已派人持信物前往招安,他见信必来。”
沈宏看着案上那排名刺,忽然握住萧美娘的手:“美娘,若无你,我即便得了吴郡,也不过是又一介军阀罢了。”
萧美娘反握他的手,温声道:“允昭,你错了。若无你,妾身这些谋划,也不过是镜花水月。是你给了他们希望——一个匡扶乱世、建功立业的希望。”
两人正说著,门外传来吴七的声音:“夫人,裴先生到了。”
萧美娘眼中一亮:“快请。”
不多时,一个青衫文士步入书房。他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癯,虽衣衫简朴,但步履从容,气度沉静。
看见萧美娘,他整了整衣冠,躬身长揖:“臣裴虔通,拜见皇后娘娘。”
“裴先生请起。”萧美娘虚扶,“此处只有沈太守与萧氏,再无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