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车马停在校场外，为首的是个青衫文士，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双目有神。他下车后，朝高台躬身一礼。
“在下李百药，听闻沈太守建昭武军，定乱安民，特来相投！”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李百药——这个名字，在场文人都听过。他是前隋名臣李德林之子，少年成名，诗文传世。大业年间曾任太子通事舍人，后因直言被贬。天下大乱后，隐居江南，多少人请都不出山。
如今，竟主动来投沈宏？
沈宏也是心头一震。他记得这个名字——在原本的历史中，李百药后来投了沈法兴，成为其重要谋士。如今沈法兴早被他扳倒，李百药却提前来了。
“李先生请上高台。”沈宏亲自下阶相迎。
李百药也不客气，缓步上台，目光扫过台下万军，又看向沈宏，微微颔首：“太守治军，颇有章法。”
“先生过奖。”沈宏道，“不知先生此来，有何教我？”
“不敢说教。”李百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平陈十策》，乃在下数日所撰。愿献于太守，以佐大业。”
沈宏接过，展开细看。
卷上十条，条条切中要害：定军制、兴农桑、通商贾、纳贤才、抚流民、修水利、明律法、重教化、联诸侯、图中原。
每一条下，又有详细方略。比如“纳贤才”条，就提出“设招贤馆，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录用，量才授官。”
“好策！”沈宏看完，真心赞叹，“先生大才，沈某求之不得。若先生不弃，愿拜为军师祭酒，参赞军机，总领文事。”
这是极高的职位了。
李百药却摇头：“祭酒之位，在下不敢当。愿为一参军足矣。”
“这”
“太守，”李百药正色道，“在下此来，非为官职，是为天下。观太守行事，非池中之物。愿辅佐明主，还天下太平。至于官职高低，不足挂齿。”
沈宏肃然起敬，深施一礼：“先生高义，沈某惭愧。既如此，便请先生为昭武军参军，兼领吴郡长史。凡军政要务，皆可参决。”
“谢太守。”李百药这次没推辞。
台下众人见状，心思都活络起来。
连李百药这样的大名士都来投效，说明沈宏已得士林认可。一时间，不少观望的文人、小吏，都生出投效之心。
大典结束后，沈宏在太守府设宴，款待李百药及众僚属。
席间，李百药说起中原局势。
“宇文化及弑君后，率十万骁果军西归，已至洛阳外围。李密率瓦岗军正与其对峙。两军决战，就在旬月之间。”
“先生以为，胜负如何？”沈宏问。
“两败俱伤。”李百药断言，“宇文化及虽骁勇，但弑君恶名在外，军心不稳。李密虽众，但内部不稳——他杀了翟让，瓦岗旧部多有不服。此战无论谁胜，都会元气大伤。”
他看向沈宏：“这正是太守的机会。”
“怎么说？”
“中原大乱，必有流民南渡。”李百药道，“江淮富庶，可吸纳流民，充实户口。此其一。其二，中原诸侯混战，无力南顾。太守可趁机巩固江南，练兵积粮，以待天时。”
“那天时何时到？”
“快则三月，慢则半年。”李百药捻须，“待中原决出胜者，再挥军北上，夺洛阳，定河北。届时，便是真正决出中原归属之时。”
沈宏与萧美娘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三月到半年。
时间不多了。
宴散后，沈宏送李百药去馆驿安置，回到内宅时，已是深夜。
萧美娘正在灯下看《平陈十策》，见他进来，抬头道：“李百药此人，确有真才实学。”
“是啊。”沈宏坐下，“有他相助，文事方面可放心了。”
“但他也提醒了我们，”萧美娘放下帛卷，“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尽快集成江南，然后北上。”
沈宏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烽火连天。
而他在这里，刚刚站稳脚跟。
萧美娘走到他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
沈宏转身，将她拥入怀中。
抱得很紧。
窗外，星斗满天。
吴兴城西新设的“招贤馆”，开馆第七日便挤满了人。
馆外贴著一张黄榜，上书：“凡有一技之长者，不论门第，皆可入馆应试。经考录用，量才授官。”落款是吴郡太守沈宏，盖著鲜红的太守印。
这榜文在江南诸郡掀起轩然大波。乱世之中，多少寒门子弟空有才学而无门路，多少豪杰志士报效无门。如今竟有人开馆纳贤，不问出身！
馆内正堂，萧美娘端坐主位，李百药、顾承分坐两侧。她今日未著官服，只一身素青襦裙，发间一枚玉簪，却自有一股令人屏息的威仪。
“下一个。”她轻声道。
馆吏唱名：“吴郡蒋元超，携私兵船队三十条，水手三百，求见！”
一个精壮汉子大步走入，约莫三十岁，古铜肤色，手指关节粗大，显是常年操舟。他抱拳行礼：“草民蒋元超，拜见夫人、李公、顾公！”
萧美娘抬眼打量他：“蒋壮士是吴郡蒋氏子弟？”
“正是。”蒋元超声音洪亮，“蒋家世代在太湖操舟，家中有船坞三处，货船八十条。杜伏威来时，欲强征我家船队，某不从，率族中子弟遁入湖中。今闻太守招贤，特率船队来投！”
“可擅水战？”李百药问。
“太湖七十二港，某闭着眼睛都能走！”蒋元超从怀中取出一卷牛皮图，“这是某绘制的太湖水道详图，何处水深，何处有暗流，何处可设伏，皆标注其上。”
萧美娘接过图细看，图中笔迹刚劲，标注详实，非多年老水手不能为。她微微颔首：“蒋壮士有心了。太守正缺擅水战之将，你且暂任水师副将，随浪里蛟都督操练。若真有本事，日后自有重用。”
蒋元超大喜过望，单膝跪地：“谢夫人！末将定不负所托！”
“且慢。”萧美娘温声道，“你既献图，我亦不能无赏。赏钱百贯，锦缎十匹。另，蒋家船坞可继续经营，凡为官府运粮、运兵者，按市价给付运费。”
蒋元超眼圈一红，重重磕头：“夫人明鉴！末将定效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