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右翼的李子通部,始终按兵不动。
果然,敌阵中响起鸣金声。
攻城部队如潮水般退去。
王雄诞策马至中军大纛下,似乎在和杜伏威争辩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见他激动地挥舞手臂。
半晌,王雄诞愤然拨马,竟率本部两千余人退往后营。
“成了。”沈宏抹了把脸上的血,“离间计成了一半。”
“另一半呢?”萧美娘问。
“看今晚。”
夜幕再次降临。
沈宏没回太守府,直接在城楼里和衣而卧。萧美娘靠在他身侧,两人盖著同一条毯子。
“今天死了八十七个。”沈宏睁着眼看梁柱,“伤了二百多。”
“我们杀了他们至少五百。”萧美娘轻声道,“一换六,值了。”
“人命不是这么算的。”沈宏沉默片刻,“王石头受伤了。左肩中了一箭,骨头可能裂了。”
萧美娘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他还年轻。”沈宏继续道,“不该死在这儿。”
“乱世里,能选怎么死,已经是福气。”萧美娘道,“多少人连选的机会都没有。”
沈宏转头看她。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曾经母仪天下的面容,此刻沾著血污、尘土,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子夜时分,城外敌营突然火光冲天。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隐隐传来。
沈宏和萧美娘同时跃起,冲到垛口前。
只见敌营右翼——李子通的营地,正陷入混战。火光中,隐约能看见两股人马互相厮杀。
“打起来了?”萧美娘惊疑。
“不对。”沈宏眯起眼,“你看左翼。”
杜伏威的主营依然安静,只有巡营的火把在移动。
“是诈。”沈宏恍然,“杜伏威在试探——试探李子通会不会真的反,也试探我们会不会出城夹击。”
“那我们——”
“将计就计。”沈宏转身,“传令周铁柱,带两百人出城。不要真打,放几把火就撤。记住,往李子通的营地放火!”
命令很快传下去。
小半个时辰后,城南水门悄悄打开。两百山营老兵鱼贯而出,借着夜色摸向敌营。
周铁柱亲自带队,专挑营栅薄弱处下手。火把扔进营帐,火箭射向草料堆。等敌军反应过来时,已有十余处火起。
“撤!”周铁柱吹哨。
两百人如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
而这时,李子通营地内的“内讧”也戛然而止。两股人马迅速分开,开始合力救火。
城楼上,沈宏看得分明。
“果然是诈。”他冷笑,“杜伏威这老狐狸。”
“但他试出来了。”萧美娘道,“李子通没反——至少今晚没反。”
“但也种下疑心了。”沈宏道,“你看着,明天攻城,杜伏威绝不会让李子通的人闲着。”
果然,第二日清晨,敌阵再变。
李子通的右翼被调到前锋位置,王雄诞的部队反而退后休整。
攻城再起。
这一次,战况更加惨烈。
李子通的部队不像王雄诞那样悍不畏死,但人数更多。一波接一波的攻势,如海浪拍打礁石。
城墙几度易手。
沈宏带着亲卫队四处救火,一天下来,刀都砍卷了两把。
黄昏时分,敌军终于退去。
城墙上到处是血,守军伤亡已近三百。伤员躺满了城楼、街道,呻吟声不绝于耳。
沈宏靠在垛口上喘气,左臂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军医正在包扎。
“太守,药不够了。”军医低声道,“重伤的还有几十个,金疮药不多了。”
沈宏看向萧美娘。
萧美娘点头:“我去想办法。”
她转身下城,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夜深时,萧美娘带回几十瓶药——是她用太守府库里的锦缎,跟城中大户换的。那些大户原本藏着药不肯出,萧美娘直接带兵上门,不交药就按通敌论处。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沈宏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住她。
第三日,敌军没有攻城。
探子回报,杜伏威和李子通在中军大帐吵了一架,差点动刀。最后杜伏威强压怒火,让部队休整一日。
“他们在等什么?”萧美娘问。
“等我们粮尽,等我们内乱,等”沈宏忽然顿住,眼睛看向北方,“等陈棱的动静。”
“陈棱有消息了?”
“没有。”沈宏摇头,“但杜伏威肯定也派人去联络他了。他在等陈棱表态——是帮他,还是帮我们,或是坐山观虎斗。”
“那我们——”
“我们主动一点。”沈宏眼中闪过狠色,“让浪里蛟再动一次。这次不打水师,打粮道。杜伏威的粮草从历阳运来,走的是漕运。烧了他的粮船,看他还坐不坐得住。”
当夜,太湖再起大火。
浪里蛟这回玩得更狠——他不知从哪儿弄来几十桶鱼油,装在无人小船上,顺流漂向漕运船队。火起时,整段河道变成火海,三十条粮船付之一炬。
消息传回敌营,杜伏威摔了酒杯。
第四日,攻城战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杜伏威显然急了,亲自督战。数万人轮番上阵,昼夜不息。城墙多处出现裂缝,西门一度被冲车撞开缺口,周铁柱带人死战两个时辰,用尸体把缺口堵上。
沈宏已经三天没合眼。
他巡城时,脚步都在飘。但眼神依然锐利,每道命令依然清晰。
第五日黄昏,最坏的消息来了。
“太守!”周铁柱浑身是血冲上城楼,“北门北门守不住了!”
沈宏瞳孔骤缩。
“亲卫队集合!”沈宏拔刀,“所有人,跟我去北门!”
城破在即。
海陵城头,陈棱正望着南方升起的烟柱。
他手中捏著一封信——不是萧美娘那封,是杜伏威三天前送来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吴郡破后,分你三成。若不助我,下一个就是你。”
陈棱把信揉成团,扔下城墙。
“将军,”副将低声道,“我们”
“再等等。”陈棱望着远方的烽烟,“等该出手的时候。”
“那要是吴郡真破了——”
“破了就破了。”陈棱淡淡道,“乱世之中,谁能活到最后,谁才是赢家。”
但他握剑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而在吴兴北门的废墟上,沈宏正带着最后三百山营精锐,与涌入城内的敌军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