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七带着铜函消失在夜色中后,沈宏三天没睡好觉。
他整日泡在军营,盯着赵大山练兵。三千七百人分成三营,山营五百老兵为前锋,青石庄丁三百加一千新募的悍勇者为中军,联防卫八百负责水路,各家庄丁、新募的剩下人为后营。
校场上尘土飞扬。
“刺!”
赵大山吼声如雷。
五百山营老兵齐刺,长矛如林,寒光一片。动作整齐得吓人。
“收!”
哗——矛尖回撤。
“转向!”
阵型如磨盘转动,丝毫不乱。
沈宏点点头,走到中军营。
这里就难看多了。一千三百人,有的矛举高了,有的刺歪了,转向时你撞我我撞你,骂声一片。带队的周铁柱脸黑如锅底,拎着鞭子见谁慢就抽。
“三天了!”周铁柱咆哮,“连个转向都转不齐!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一个年轻新兵被抽得踉跄,红着眼吼回去:“那你教啊!光打有什么用!”
周铁柱举起鞭子。
沈宏抬手拦住。
他走到那新兵面前。是个黑瘦少年,最多十七八岁,眼睛里有股不服输的野气。
“你叫什么?”
“王石头。”少年梗著脖子。
“哪里人?”
“乌程乡下。”
“家里还有人吗?”
“娘和妹妹。”少年眼圈红了,“杜伏威的人去年抢粮,爹被打死了。我要报仇。”
沈宏沉默片刻,伸手:“矛给我。”
王石头一愣,把长矛递过去。
沈宏接过,掂了掂,走到阵列前。
“看好了。”
他握矛,沉腰,吸气,然后——刺!
矛尖破空,快如闪电。收矛,转身,再刺!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沙场老兵的狠辣。
连刺七下,沈宏收矛,面不红气不喘。
“战场杀人,就这三个动作。”他把矛扔回给王石头,“刺,收,转。练一万遍,你就能活下来。练十万遍,你就能杀人。”
王石头呆呆接过矛。
沈宏看向所有人:“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怕没有用。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三个动作练成本能。敌人来了,不用想,手自己会动。”
他顿了顿:“从今天起,我陪你们练。”
说完,他真就留在中军营,一个个纠正动作,一遍遍示范。汗湿透了衣裳,手掌磨出血泡,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萧美娘晌午来送饭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沈宏光着膀子,背上全是汗,正抓着个新兵的手教他握矛。那新兵紧张得发抖,他却耐心,一遍遍:“手腕要稳,腰要沉,对,就这样。”
萧美娘站在场边看了很久,才轻声喊:“允昭。”
沈宏回头,看见她,咧嘴笑了:“你怎么来了?”
“送饭。”萧美娘提着食盒走过来,很自然地掏出手帕,替他擦额头的汗,“歇会儿吧。”
两人走到场边树荫下。沈宏坐下,接过馒头就啃。萧美娘给他盛汤,看着他狼吞虎咽,眼底藏着心疼。
“慢点吃。”她说道。
“饿。”沈宏含糊道,又咬了一大口。
等吃完了,他才问:“府库那边怎么样?”
“铁甲连修带补又凑了两百副,上次乌程带回来的皮甲,修了三百副,决战之前还能再修五百。弓弩还差三百张,郑坚带着人连夜赶工,明天能补上两百。”萧美娘顿了顿,“但箭矢不够。十二万支箭,按每人三十支算,只够发一次大战的。”
沈宏喝水的手顿了顿。
“一次也够了。”他说,“要么赢,要么死。用不着第二次。”
萧美娘没接话,转头看向校场。
王石头还在练刺矛。一遍,两遍,三遍汗如雨下,但他没停。周围的新兵受他感染,也都咬牙练起来。
“那个孩子,”萧美娘轻声道,“眼神不错。”
“嗯。”沈宏点头,“是块料子。活下来,能当个伍长。”
正说著,顾承骑马匆匆赶来。
老头下了马,拄著拐杖快步走来,脸色很难看。
“太守,出事了。”
“说。”
“城里有谣言。”顾承压低声音,“说杜伏威和李子通这次来,不攻城,只围困。围三个月,等我们粮尽,自然开城投降。还说凡是现在放下兵器出城的,一律不杀,还能分田。”
沈宏眼神一冷:“谁传的?”
“还在查。”顾承道,“但已经有些新兵偷偷溜了。昨晚跑了十七个,今天上午又跑了二十三个。”
萧美娘眉头皱起:“军营看守呢?”
“看得住一个,看不住十个。”顾承叹气,“人心浮动啊。”
沈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跑得好。”
顾承和萧美娘都一愣。
“现在跑,总比上了战场当逃兵强。”沈宏站起来,“传令下去:凡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走了,给三升米当路费。但走了就别回来,再回来,按逃兵论处,斩。”
顾承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鼓励他们跑吗?”
“对。”沈宏点头,“我要的不是三千七百个怕死鬼,是三千七百个敢拼命的人。怕死的,趁早滚。”
命令传下去,校场炸了锅。
有人骂沈宏狠,有人犹豫,有人真的开始收拾东西。
一个时辰后,走了四百多人。
还剩三千三百人。
沈宏站在高台上,看着剩下的人。
“还有谁要走?”他问。
没人动。
“好。”沈宏点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兵。我的规矩很简单:听令者赏,违令者斩。杀敌者赏,后退者斩。你们每杀一个敌人,我就给你们记一功。功满十级,赏田十亩。功满百级,赏宅一座。”
他顿了顿:“死了,家人我养。伤了,我治。但要是逃了——”
他拔刀,一刀劈断身前的木桩。
“这就是下场。”
三千三百人鸦雀无声。
沈宏收刀:“继续练!”
练兵继续。
这一次,没人再偷懒。每个人眼里都憋著一股劲儿,像要把矛杆都练断。
萧美娘和顾承站在场边看着。
“这小子,”顾承轻声道,“天生就是带兵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