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宏将几位家主和郡中主要属官召集到偏厅议事。
偏厅里摆了张长案,案上铺着吴郡舆图。萧美娘站在案侧,手里拿着本蓝皮册子——那是她这几日连夜整理的“吴郡三年策”。
“今日请各位来,是议三件事。”沈宏开门见山,“第一,整军。第二,屯田。第三,通商。”
他看向赵大山:“整军之事,赵统领先说。”
赵大山起身,抱拳道:“禀太守,眼下郡中可战之兵,分三部分:一是山营五百人,皆百战老兵;二是青石庄丁三百人,训练有素;三是五姓联防卫八百人,战力稍逊。合计一千六百人。”
“太少。”沈宏摇头,“杜伏威拥兵数万。我们至少要有五千精兵,才能守住吴郡。”
顾承皱眉:“五千兵,一日口粮就要二百五十石,一个月就是七千五百石。吴郡去年秋粮总共收了十五万石,还要养活几十万百姓——”
“所以要有第二件事,屯田。”沈宏打断他,看向萧美娘。
萧美娘翻开册子,声音清晰:“吴郡二十三县,在册良田八十七万亩。若推行青石庄农法,亩产可增三成。按亩产两石算,一年可增粮五十二万石。”
她顿了顿:“但这需要三样东西:一,统一调配耕牛、农具;二,兴修水利,疏浚太湖周边河道;三,减免今年田赋,让百姓有余力投入耕作。
陆明沉吟道:“耕牛农具好说,各家可以凑。水利之事,耗费巨大,钱从何来?”
“这就是第三件事,通商。”沈宏手指点向舆图上的太湖,“太湖连接长江,南通浙东,北接淮南。若能重开商路,设市舶司抽税,一年可得钱数万贯。”
浪里蛟眼睛一亮:“太守,这事我在行!太湖七十二港,哪条水道安全,哪处有水匪,我最清楚。”
“好。”沈宏点头,“浪里蛟,给你三个月,打通吴郡到淮南的商路。”
浪里蛟单膝跪地:“谢太守信任!”
沈宏又看向顾承:“顾公,屯田、水利之事,由你总领。各县县令、各家家主,皆需听你调遣。”
顾承起身:“老朽领命。”
“赵大山,”沈宏继续吩咐,“整军之事,你全权负责。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五千精兵。”
赵大山抱拳:“遵命!”
“陆公,”沈宏看向陆明,“你负责招贤纳士。凡有一技之长者,不论出身,皆可录用。郡学即刻重开,寒门子弟入学,免束修,供食宿。”
陆明躬身:“是。”
一条条命令颁下,众人领命而去。
偏厅里只剩沈宏和萧美娘。歆捖??榊栈 追罪薪璋結
“累了吧?”萧美娘递过一杯茶,“说了两个时辰。”
沈宏接过茶一饮而尽,揉了揉眉心:“这才刚开始。”
他走到窗前,看着府衙外忙碌的人群——工匠在修葺住屋,文吏在搬运卷宗,士兵在巡逻站岗。这座沉寂多年的吴郡权力中枢,正一点点活过来。
“美娘,”他忽然问,“你说杜伏威,什么时候会再来?”
萧美娘走到他身侧:“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等。”萧美娘分析道,“等我们内乱,等五姓离心,等百姓怨声载道。那时候他们再来,便可事半功倍。”
沈宏冷笑:“可惜,他们等不到了。”
正说话间,吴七在门外禀报,神情狼狈。
“发生什么事了?”沈宏问。
“太守,大事不好了。”吴七连滚带爬跑进来,手指发颤,“杜伏威联合李子通,率四万大军准备血洗吴郡,前锋已在义兴集结,不日将举军南下。”
沈宏浑身一震,与萧美娘对视一眼。
李子通刚背刺杜伏威,如今又联合到了一起?
吴七接着解释道:“就在五日前,李子通与陈棱发生矛盾,被陈棱击败,转身再次投靠杜伏威。”
“四万?”
沈宏盯着吴七,再次确认。
“是。”吴七跪在地上,额头冒汗,“杜伏威两万五,李子通一万五,合兵四万。前锋三千人已到义兴城外三十里扎营。”
偏厅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却驱不散满室的寒意。
萧美娘先动了。她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历阳的位置,沿着太湖方向南划,经过义兴、乌程,最后停在吴兴。
“最多十天。”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十天后,这四万人就能推到吴兴城下。”
沈宏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赵大山:“军营里现在有多少人?”
“两千六!”赵大山脸色发白,“但有一半是新兵,连刀都没摸熟!”
“府库呢?”沈宏又问。
萧美娘立即接话:“铁甲三百,皮甲三千,弓弩一千二,横刀八百,长矛一千五。够武装三千人。”
“三千人”沈宏咀嚼这个数字,“四万对三千,十三打一。”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很狠。
“那就打。”
说完这三个字,他大步走向门外:“赵大山,传令!山营、青石庄丁、联防卫,所有能动的人,半个时辰内军营集合!吴七,你去叫顾承、陆明、朱桓,让他们带上各家人手,立刻来府衙!”
两人应声狂奔而去。
沈宏又看向萧美娘:“美娘,府库的甲胄兵器,全部调出来。不够的,从各家庄丁里补。”
萧美娘点头,转身要走,被他一把拉住。
他握得很紧,手心滚烫。
“别怕。”他看着她,“有我在。”
萧美娘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半个时辰后,军营校场。
沈宏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
不止两千六。
顾承带着顾家庄丁三百人来了,陆明带了二百,朱桓带了一百五,其他小家族凑凑,又来了四百多。加上军营里原本的两千六,总共三千七百人。
还是不够。
但沈宏没提这个。
他拔刀,刀尖指向北方:“杜伏威和李子通,带四万人来了。他们说,要踏平吴郡,杀光男人,抢走女人,烧光房子。”
台下鸦雀无声。
“你们怕不怕?”沈宏问。
没人回答。
“我告诉你们,”沈宏声音陡然拔高,“我怕!”
众人都愣住了。
“我怕我守不住吴郡,怕你们死,怕你们的家人死。”沈宏环视全场,“但我更怕一件事——怕今天退了,明天就得跪着活!”
他刀尖一转,指向台下:“你们呢?是愿意站着死,还是跪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