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宏率军回吴兴那日，十里长街挤满了人。
消息早已传开：杜伏威数万大军，在乌程被沈家十八郎千余人击退，折兵五千，连中军大旗都丢了。
吴郡百姓苦杜伏威部盘剥久矣，此战如久旱甘霖，沈宏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乡野。
顾承领着五姓家主、吴郡大小氏族十七家的代表，在城门外相迎。老头今日穿了正式袍服，见沈宏骑马而来，率先躬身长揖：“恭迎留守凯旋！”
身后众人齐声附和，声震云霄。
沈宏下马还礼：“沈某侥幸得胜，全赖将士用命、各位鼎力相助，不敢居功。”
“留守过谦了。”顾承上前，亲自为他牵马——这是极高的礼遇，“此战之后，吴郡人心归附。老夫已与各家议定，即日起，吴郡军政诸事，皆由留守决断。府库、粮仓、兵册，已清点完毕，随时可交割。”
这是彻底交权了。沈宏看着顾承眼中的复杂神色——有欣慰，有忌惮，也有释然。乱世之中，能者居之，这老头看得明白。
“有劳顾公。”沈宏道，“沈某年轻，经验浅薄，日后还需顾公及各位多多提点。”
场面话要说足。众人连称不敢，簇拥著沈宏入城。
沿途百姓欢呼不绝，有扔鲜花的，有送鸡蛋米糕的，更有老者颤巍巍跪在道旁磕头，谢他保住家园。沈宏一一颔首致意，心中却无多少喜悦——这场面是用数百条人命换来的。
行至沈家祖宅，大门洞开，仆役分列两侧。沈宏下马，第一眼便看见萧美娘站在阶前。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锦缎襦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髻高绾，簪了支赤金步摇——那是顾家贺礼中的一件。
日光下，她面容沉静，唯有眼底深处那一点微光，泄露了情绪。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里。
沈宏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
“我回来了。”
萧美娘嘴角微扬，眼眶却红了：“回来就好。”
她屈膝要行礼，被他一把扶住。
“你我之间，不必这些虚礼。”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这是宣告——萧美娘在他心中的地位，无人可撼。
顾承等人何等精明，纷纷装作没看见，只道：“留守一路辛苦，今日且好生歇息。明日巳时，府衙议事。”
“有劳各位。”
送走众人，沈宏牵着萧美娘的手步入宅内。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院里那株老桂树还在，秋花已谢，枝头结了霜。管事院的门窗都新漆过，檐下挂了两盏红灯笼——是她备的。
“累了吧？”萧美娘轻声道，“热水备好了，先去沐浴。”
沈宏没动，只看着她。
多日不见，她瘦了些，眼下有淡淡青影，显是这些日子殚精竭虑。但眉眼间的气度，却愈发沉凝，像历经风霜的玉，温润内敛，光华自生。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抱得很紧，像要把这多日来错过的温度都补回来。
萧美娘先是身子微僵，随即放松下来，脸埋在他肩窝，深深吸了口气——是他身上混合著汗味、血味、尘土味的气息，却让她无比安心。
“美娘，”他在她耳边低语，“我好想你。”
萧美娘没说话，只更紧地回抱他。
良久，她轻声道：“水要凉了。”
沐浴更衣后，沈宏换了身家常深衣，萧美娘已在小厅摆好饭菜。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热气腾腾。
“庄里送来的新米，后院摘的菜，李大媳妇晌午现杀的鸡。”她一边布菜一边道，“快尝尝。”
沈宏坐下，先给她夹了块鸡腿：“你也吃，瘦了。”
两人对坐吃饭，像寻常夫妻。
席间沈宏说起乌程血战，轻描淡写，专挑轻松的说——比如顾彦那小子第一次杀人后吐了，赵大山为抢半壶酒跟人打架。萧美娘静静听着，不时给他添汤。
她知道，真正的凶险，都被他省略了。
饭后，萧美娘取出厚厚一叠账册、文书。
“这是吴郡府库清册，钱五万七千贯，粮十二万石，甲胄三千副，弓弩一千二百张，战船二十七条。”她一一指给他看，“这是各家族谱、田亩册、丁口录。顾家交得最全，陆、朱次之，张家还有些藏掖，我已让人去核。”
她又拿出一封信，是吴七送来的战报：“杜伏威果然移兵东向，攻破太湖东岸两处水寨，刘瞎子战死，部众全部被收回。”
沈宏接过信扫了眼，冷笑：“合该他死，乱世之中，没有足够的实力，野心就是刺向自己的刀子。”
“刘瞎子一死，杜伏威想要再立足太湖，怕是很难。”
“是啊。”沈宏放下信，“杜伏威经此一败，内部定会产生分歧，况且李子通一直在后面盯着，他分不出多余的兵力留守太湖，很快就会退回历阳，那里才是他的根基。”
萧美娘点头，又取出一卷舆图——是完整的吴郡地形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详尽。
“我按你的意思，拟了份‘三年策’。”她铺开图，指尖划过，“第一年，整军、屯田、修水利。山营扩至三千，分驻吴兴、乌程、义兴三处。联防卫扩至五百船，控太湖航道。各家庄园推行青石庄农法，增产三成应不难。”
“第二年，通商、办学、纳贤。重开吴郡与淮南、浙东商路，抽税充公。设郡学，招寒门子弟，培养官吏。广贴招贤榜，凡有才者，不同出身，皆可录用。”
“第三年”她抬眼看他，“若天下大势未定，可西进丹阳，东取吴县，将整个江南东道，握在手中。”
沈宏看着她，眼中满是赞叹。
这女人，已将吴郡未来三年的路，铺得清清楚楚。
“这些，你都写下来。”他握住她的手，“明日议事，便按此施行。”
萧美娘微笑：“我只是纸上谈兵。真正要做，还得靠你。”
“不。”沈宏摇头，“是靠我们。”
烛火跳跃，映着两人并肩的身影。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沐浴后，内室的炭盆烧得正暖。
萧美娘散了发髻，青丝如瀑垂至腰际。她坐在妆台前，正用梳子通发，从铜镜里看见沈宏走进来，只著中衣，头发还湿著。
她起身，拿了干布巾替他擦发。动作轻柔，指尖偶尔划过他耳廓、颈侧。
沈宏闭着眼，任她侍弄。这片刻的宁静，比乌程血战后的喘息更珍贵。
“美娘。”他忽然唤道。
“嗯？”
“顾承今日提议，该给我上个尊号。”沈宏睁开眼，看着镜中她的倒影，“‘吴郡公’，或‘镇东将军’。你说，哪个好？”
萧美娘手上动作未停：“都不好。”
“为何？”
“‘公’是爵位，‘将军’是武职。你如今是吴郡实际之主，要的该是开府建衙、自置属官之权。”她轻声道，“不若请顾承领衔，上表朝廷——虽然朝廷如今形同虚设，但有了这表文，便是大义名分。届时你可自领‘吴郡太守、镇军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太守治民，将军统兵，开府置官，名正言顺。”
沈宏笑了：“还是你想得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