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墙上联军迅速后撤,在寨内街巷、屋舍间设下障碍,弓弩手占据制高点。
杜伏威在中军看见山营突然散开,先是一愣,随即冷笑:“想捣我后阵?天真。传令,重甲兵回头围剿,弓弩手后撤重组。”
但已经晚了。山营小队速度极快,鸳鸯阵在混战中优势尽显。十一人如同一体,盾挡箭,矛突刺,刀补漏,弩点射。所过之处,弓弩手成片倒下,三架投石机被点燃,操作兵溃散。
重甲兵回头来追,却笨重迟缓,根本追不上。反而因转身混乱,被寨内制高点的联军弩车和弓弩手当成活靶,箭矢专射面门、关节连接处。
战场态势,竟被这三百人硬生生搅乱。
杜伏威眼中终于露出凝重之色。这沈宏,用兵之诡、之狠、之决断,远超他预料。
“亲兵营!”他厉喝,“随我破寨!”
他竟要亲自上阵。
五百亲兵,皆是身经百战的老卒,甲胄精良,刀弓齐备。杜伏威一马当先,直冲已破的寨门。
沈宏在箭楼上看见那杆杜字大旗突前,心头一凛。擒贼先擒王,若能拿下杜伏威
但风险太大。杜伏威敢亲自冲阵,必有倚仗。
正犹豫间,寨门处传来震天欢呼——杜伏威已率亲兵杀入寨内,正与联军巷战部队接战。亲兵战力强悍,联军虽占地利,仍被杀得节节败退。
“赵大山!”沈宏咬牙,“带你的人,去堵杜伏威!不必死战,只拖住他!”
“那十八郎你”
“我去端他老巢。”沈宏看向远处中军大旗——那里,只剩寥寥守卫。
这是赌博。若杜伏威回头救援,他与赵大山都可能被包饺子。但若不赌,寨破人亡,只是时间问题。
赵大山红着眼抱拳:“十八郎保重!”
他带两百山营老兵,扑向杜伏威亲兵。沈宏则点齐最后五十余名山营精锐,从寨墙缺口悄然潜出,绕向杜伏威中军。
杜伏威的中军,此刻只剩百余守卫。
主帅亲自冲阵,大部分兵力都被带走了。守卫见一队“己方溃兵”狼狈跑来,为首一人浑身是血,喊著:“快!将军有令,调中军所有弩手支援!”
守卫军校不疑有他,正要询问细节,那“溃兵”已至近前,突然暴起!刀光闪过,军校喉间喷血倒地。
“杀!”沈宏低喝。
五十余山营精锐如虎入羊群,刀劈弩射,瞬间放倒三十余人。余下守卫仓促应战,但哪里是这些精锐老卒的对手?不过片刻,中军已被控制。
沈宏直奔那杆杜字大旗,挥刀斩断旗杆!
大旗轰然倒下。
远处寨内,正与赵大山血战的杜伏威亲兵看见中军旗倒,顿时一阵骚动。
“将军!中军”
杜伏威回头,双眼瞬间充血。中军旗倒,意味着老巢被端,主帅可能已死或擒——这是战场上最致命的打击。
“回援!”他嘶吼。
亲兵慌忙后撤,但赵大山岂会放过这机会?率部死死咬住,缠斗不休。
杜伏威心急如焚,挥刀连斩数名拦路敌军,正要冲出,斜刺里忽然射来一箭!他侧身躲过,却见沈宏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侧翼,正张弩瞄准他。
“杜伏威!”沈宏高喊,“中军已破,你还要打吗?”
杜伏威死死盯着他,忽然笑了:“好,好个沈宏!今日我认栽!”
他高举战刀:“全军听令——撤退!”
鸣金声响起。正在寨内苦战的王雄诞部闻声,如蒙大赦,慌忙后撤。重甲兵、冲车兵也放弃攻势,缓缓后退。
沈宏没有追。他兵力已到极限,追出去,便是送死。
杜伏威收拢残兵,退至三里外,重新立寨。今天这一战,他折兵近两千,粮草被烧,器械被毁,更丢了中军大旗——脸面尽失。
而乌程寨内,亦是尸横遍地。山营阵亡过百,联军伤亡更重。土墙多处坍塌,寨内屋舍过半焚毁。
惨胜。
沈宏站在残破的寨墙上,看着夕阳将大地染成血色。赵大山包扎著肩上的刀伤,走过来低声道:“十八郎,杜伏威虽退,但未伤筋骨。他若重整旗鼓再来”
“他不会来了。”沈宏打断他。
“为何?”
“因为他丢不起这个人。”沈宏看着远处杜伏威大营的炊烟,“强攻乌程,损兵折将,却未能踏平。消息传开,江淮各地观望的势力会怎么想?他那些本就貌合神离的部下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杜伏威是枭雄,枭雄最重威名。威名受损,比损兵更致命。所以,他必须找个台阶下——比如,转头去打一个更弱、更容易的目标,把面子找回来。”
赵大山恍然:“那他会去打谁?”
“刘瞎子。”沈宏冷笑,“太湖东岸,现成的替罪羊。”
“可是,刘将军不是杜伏威的部将吗?为何要打自己人?”赵大山满头雾水。
“杜伏威内部也分派系的。”沈宏解释道,“你真以为杜伏威是傻子吗?他会看不出刘瞎子的野心?清洗内部也可以立威。”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一个人也不要落下,一块铁皮都不要放过。”
杜伏威的大军稀松远去,样子十分狼狈。
将近傍晚时,一骑快马从南面驰来,是青石庄的传令兵。
“十八郎!夫人急报!”传令兵滚鞍下马,递上密信。
沈宏展开,萧美娘清秀的字迹跃然纸上:
“杜伏威败退消息已传遍吴郡。顾承联合陆、朱、张三家,并吴郡其余中小氏族十七家,共推夫君为‘吴郡留守’,总揽军政。刘将军遣使密报,杜伏威已移兵东向,似欲攻太湖东岸。妾已备酒扫庭,待君凯旋。”
信末,有一行小字:“衣带渐宽终不悔。速归。”
沈宏握紧信纸,望向青石庄方向,久久无言。
衣带渐宽终不悔。
这乱世里最重的承诺,她给了他。
“传令。”他转身,声音沙哑却坚定,“加速收拾战场,清点战利。阵亡弟兄,厚葬立碑。明日回家。”
夕阳沉下,最后一抹余晖映在他脸上。
年轻,疲惫,却有一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这一战,他赢了。
不仅赢了杜伏威,更赢了吴郡的人心。
从今日起,沈宏不再只是沈家十八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