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伏威的主力在黎明前抵达。
不是一万,是一万五千人。黑压压的军阵铺满官道,旌旗如林,刀矛映着初升的日光,刺得人眼疼。
中军大旗下,一个身形魁梧、面色沉冷的中年男人勒马而立,正是杜伏威本人。
王雄诞单膝跪在他马前,陈述昨日之败。杜伏威静静听完,只问一句:“守将是谁?”
“探得是沈宏,吴兴沈家庶子,原江都宫侍卫。”
“侍卫?”杜伏威嗤笑,“王雄诞,你让一个侍卫打得折兵三百?”
王雄诞冷汗涔涔:“末将无能!但那沈宏用兵诡诈,寨防坚固,更有一支精锐,阵列古怪,极擅近战”
“阵列?”杜伏威抬眼望向乌程土寨,“怎么个古怪法?”
“十一人一队,盾、矛、刀、弩相配。盾手在前掩护,矛手居中突刺,刀手两翼游走补刀,弩手在后专射要害。小队进退如一,配合极熟,我军散兵冲上去,如撞铁板。”
杜伏威眯起眼。他也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一听便知这是战阵,不是寻常庄丁该有的东西。
“有点儿意思。”他缓缓道,“传令——前军五千,分三波轮攻。我要看看,这铁板有多硬。”
军令传下,战鼓擂响。五千步卒分三队,如潮水般涌向土寨。秒漳节小说徃 首发这次他们学乖了,前排持巨盾,后跟弓弩手,进至百步便放箭压制。
箭雨比昨日更密。土墙上虽有女墙遮挡,但仍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救护队的妇人冲上去拖伤员,自己也有被流矢所伤。
沈宏伏在墙后,眯眼观察敌军阵型。见其虽势大,但进攻仍以散兵为主,并未结成紧密大阵。
“是试探。”他对身侧的赵大山道,“杜伏威想看清我们的阵型和火力。传令——山营前出,在壕沟后列鸳鸯阵。联军弓弩手在墙头压制,为山营争取结阵时间。”
“十八郎,山营正面列阵,若敌军骑兵突袭”
“杜伏威不会用骑兵冲阵。”沈宏笃定道,“他骑兵不多,要留着追击败兵、扩大战果。现在用,是浪费。”
赵大山领命而去。很快,寨门大开,三百山营精锐战兵鱼贯而出,在壕沟后迅速列阵。每十一人一队,三十队呈半月形展开。盾如铁壁,矛如密林,弩已上弦。
杜伏威在远处看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确是战阵。”他喃喃道,“一个侍卫,哪学来的?”
王雄诞请示:“将军,要不要派骑兵侧击?”
“不急。”杜伏威摆手,“让前军冲一波,试试斤两。”
第一波敌军,约一千五百人,嘶吼著冲上来。
进入八十步,墙头弓弩齐发,箭雨倾泻。敌军举盾格挡,速度稍缓,但仍在逼近。
五十步。
“弩手——放!”赵大山令下。
山营后排弩手扣动扳机,弩矢破空,专射盾隙、面门、腿脚。冲在最前的敌兵倒下一片。
三十步。
“矛手——刺!”
前排盾手忽地向两侧一分,露出后面如林的长矛!矛长丈二,正好够到冲来的敌兵。噗嗤声连响,最前排的敌兵被串成糖葫芦,惨嚎著倒下。
后队敌兵收势不及,撞上矛林,又被刺穿。有人挥刀想砍矛杆,两翼的刀手已贴地滚进,专砍脚踝。敌兵倒下,刀手补刀,动作干净利落。
十一人小队,像一个带刺的铁球。敌军散兵冲上来,撞到盾上被阻,被矛刺,被刀砍,被弩射。而小队本身,在赵大山的号令下,缓缓旋转、进退,始终维持阵型完整。
杜伏威看得分明。那一队队小阵,彼此呼应,空隙极小。他的兵冲进去,如泥牛入海,很快被吞噬。
“好阵。”他竟赞了一句,“传令,第二波上,用火攻。”
第二波两千人,前排持盾,后跟弓手,箭矢绑了油布,点燃后射向山营阵中。火箭如流星,钉在盾面、地面,火苗窜起。
但沈宏早有预备。阵中每个小队都配了两个水囊,见火便泼。更妙的是,昨夜泼水冻的冰壳未全化,地面湿滑,火势难延。
火箭攻势受挫,敌军只得挺刀再冲。这次他们学聪明了,几人一组,专攻一队,想以多打少,冲破阵型。
但他们低估了鸳鸯阵的韧性。当一队被围攻时,相邻两队立刻向中央靠拢,三队并作一队,盾合盾,矛并矛,瞬间形成局部优势,反将攻来的敌兵围住绞杀。
杜伏威脸色沉了下来。
他已看出,这阵法的核心是配合。十一人如一人,攻守兼备。他的兵虽多,但无此等训练,冲上去只是送死。
“鸣金。”他下令。
锣声再响,敌军潮水般退去。山营阵前,又留下两百多具尸体。而山营自身,只阵亡七人,伤二十余——多是箭伤。
“这伤亡”王雄诞难以置信。
“是阵法之功。”杜伏威缓缓道,“传令,全军后退三里扎营。另,派快马回太湖大营,调攻城器械——冲车、云梯、投石机。我要把这土寨,连同这阵法,一起碾碎。”
他看了一眼乌程土寨,眼中杀机凛冽。
“沈宏我记住你了。”
敌军退去,山营撤回寨内。
伤亡清点毕,赵大山难掩激动:“十八郎,这鸳鸯阵神了!对阵三倍之敌,伤亡竟如此之小!”
沈宏却无喜色。伤亡虽少,但损失的都是精锐。
他登上箭楼,看着远处杜伏威大营正在扎寨,烟尘滚滚。
“杜伏威看出门道了。”他沉声道,“下次再来,必是雷霆万钧。冲车撞墙,投石砸阵,云梯登墙鸳鸯阵再利,也挡不住那些。”
“那我们”
“不能只守。”沈宏转身,“今夜,我亲自带一队人,去袭他大营。”
“太险了!”赵大山急道,“杜伏威必有防备!”
“正因有防备,才要去。”沈宏道,“他刚扎营,立足未稳,又连败两阵,士气受挫。此时夜袭,若能烧其粮草、毁其器械,或能拖慢他攻势。”
他顿了顿:“即便不成,也能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只会守的乌龟。”
赵大山知他决心已定,不再劝:“带多少人?”
“五十人。只要山营老卒,擅夜行、懂爆破的。”沈宏道,“你守寨,若我回不来便按第二套方案,撤往第二道防线。”
第二道防线在乌程以南十里,是处更险要的山口,早已备好。但那意味着,要放弃这血战两日才守住的土寨。
“十八郎,”赵大山红着眼,“你一定要回来。”
“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