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少年:“怕吗?”
“怕。”顾彦老实点头,“但祖父说,顾家男儿,可以死,不能怂。”
沈宏笑了,那笑容在火光里有些疲惫,却温暖。
“你祖父说得对。”他道,“去睡吧。明日,怕是没时间睡了。”
顾彦重重点头,起身离去。
沈宏独自坐在墙边,看着北方夜空。星子稀疏,像撒落的盐粒。
他想起青石庄那盏孤灯,想起萧美娘替他穿上软甲时微颤的手指,想起她说“我陪你赌这一把”。
这赌局,筹码太重。
但他别无选择。
第四日午后,北方天际腾起一道黑烟。
是哨探的烽火。
“敌军前锋,约三千人,骑兵五百,步卒两千五,距此十五里!”哨探冲进营寨,嘶声禀报。
营中瞬间紧绷。沈宏登上箭楼远眺,地平线上已能看见扬起的尘土,像一条黄龙滚滚而来。
“全军戒备!”他厉喝,“弩手上箭楼!长矛手守墙!刀盾手预备!”
命令层层传下。山营老卒迅速就位,五姓联军稍显慌乱,但在各队队正呵斥下,也勉强列成阵势。
尘土越来越近,已能看清旗帜——果然是杜字大纛。
前锋约三千人,衣甲杂乱,但行军颇有章法,显是久战之兵。
为首一将骑黑马,披铁甲,正举鞭指向乌程营寨。
“是杜伏威麾下骁将,王雄诞。”赵大山低声道,“此人骁勇,擅攻坚。”
沈宏眯眼细看。王雄诞已令部队停下,正在前排出列弓箭手,显然是准备先以箭雨覆盖,再步卒冲锋。
“传令,”沈宏道,“所有人伏低,听我号令再起身。弩手等敌进入八十步再射,专射马匹、旗手。”
命令传下,墙头瞬间伏倒一片,只留几个瞭望哨。
王雄诞见寨中无声,以为守军怯战,狞笑挥手:“放箭!”
千箭齐发,黑压压一片掠空而来,钉在土墙、壕沟、地面上,噗噗作响。但墙后无人中箭——都伏着呢。
三轮箭罢,王雄诞挥刀:“步卒!冲!”
两千步卒嘶吼著冲来,最前排持大盾,后跟长矛,再后是刀手。这是标准的攻城阵型。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起!”沈宏暴喝。
墙头瞬间立起数百弩手,弩箭如蝗飞出!距离太近,弩矢力道极猛,瞬间射翻前排数十人。盾阵一乱,后队冲势顿缓。
“再射!”
第二波、第三波弩箭接连不断。王雄诞的步卒虽勇,但仰攻不利,又无遮拦,伤亡骤增。冲到壕沟前时,已倒下一片。
“架木板!过壕!”前线军校嘶喊。
步卒抬着预备好的木板冲向壕沟。就在这时,土墙后忽然抛下数十个陶罐,砸在人群中炸开——不是火药,是石灰粉混著茱萸粉。
白雾弥漫,呛得人涕泪横流,睁不开眼。
“矛手!”沈宏再令。
土墙隙中,长矛如林刺出!那些正揉眼睛的敌兵被捅穿胸腹,惨叫着跌入壕沟。后队想退,却被自家督战队刀逼着继续冲。
血战开始了。
沈宏拔出横刀,跃下土墙,亲自率刀盾手反冲。他专找敌军军校杀,刀光过处,连斩三人。山营老卒见主将如此悍勇,士气大振,怒吼著跟上。
王雄诞在后方看得眼角欲裂。他没想到,这看似简陋的土寨,竟如此难啃。
“骑兵!绕左翼!”他咬牙下令。
五百骑兵从侧翼迂回,想绕过正面的血战,突袭寨后。但刚接近,便踏中了陷坑——那是昨夜沈宏让人在两侧暗挖的,铺着草皮,专坑骑兵。
马嘶人嚎,数十骑栽倒。余下的慌忙勒马,却被箭楼上预留的弩手攒射,又倒一片。
王雄诞知道,今日是啃不动了。
“鸣金!收兵!”他嘶吼。
锣声响起,敌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骸。
沈宏没有追。他拄刀喘息,看着敌军退入两里外才扎营。清点下来,此战山营阵亡十二人,伤二十七;联军阵亡四十一,伤近百。而敌军,至少丢下了三百具尸体。
赢了第一阵,但沈宏心头更沉。
这只是前锋。王雄诞吃了亏,下次再来,必是雷霆之怒。
而杜伏威的主力,还在后面。
当夜,寨里弥漫着血腥和草药的味道。
伤兵营中呻吟不断,萧美娘派来的救护队(由各庄里妇人组成)正在忙碌。顾彦白著脸帮忙递热水、裹伤布,看到那些断肢残躯时,几次欲呕,却强忍着。
沈宏巡视了一圈,回到自己的小帐。赵大山跟进来,低声道:“十八郎,箭矢耗了三成,石灰罐用了一半。伤亡比预想的大。”
“预料之中。”沈宏洗了把脸,“王雄诞不会罢休。最迟明日,他会再攻。而且,会用上火攻、冲车。”
“那我们”
“壕沟再挖深三尺,墙外泼水,冻一层冰壳——火攻便难燃。冲车”沈宏想了想,“备滚木、擂石。再让郑铁匠赶制的那批‘铁蒺藜’,撒在壕沟前。”
赵大山领命去了。
帐中只剩沈宏一人。他摊开舆图,手指划过乌程往北的路线——杜伏威主力若到,必是排山倒海。这土寨,撑不了几日。
正沉思,帐帘掀开,顾彦端著碗热汤进来。
“沈叔,喝点热的。”
沈宏接过,是肉糜汤,熬得浓稠。他喝了一口,暖意从喉间滑下。
“今日做得不错。”他道。
顾彦脸一红:“我我没杀敌,只是帮忙。”
“战阵之中,不只有杀敌。”沈宏看着他,“能稳住,不溃,便是功劳。”
少年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沈叔,我们能守多久?”
“守到杜伏威觉得,啃我们这块骨头,得不偿失。”沈宏道,“守到吴郡完成坚壁清野,守到杜伏威军中,生出变故。”
“变故?”
沈宏没解释。他想起刘瞎子那双精明的独眼。此人答应提供情报,未必安好心,但杜伏威若久攻不下,军心浮动,刘瞎子会不会有别的想法?
乱世之中,忠诚最廉价。
正说著,外头忽然传来喧哗。沈宏提刀出帐,只见北方夜空,又腾起一道烽火——比白日的更粗,更急。
“是第二拨哨探的烽火!”赵大山冲来,“敌军敌军大队到了!看烟火规模,不下万人!”
终于来了。
沈宏深吸一口气,厉喝:“全军戒备!箭矢上弦,滚木擂石就位!今夜——谁也不能睡!”
号角长鸣,响彻乌程荒坡。
土墙上,火把次第燃起,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火龙之前,是无边黑暗。
黑暗之中,杀机如潮。
沈宏登上箭楼,望向北方。那里,星月无光,只有沉沉的、压抑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
他握紧了刀柄。
掌心的温度,是这寒夜里,唯一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