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将五姓主事再次召集到顾家别院时，厅堂里已撤去所有华饰，只剩一张巨大的太湖舆图挂在正中。精武小税枉 最辛璋洁更鑫筷图上用朱砂标出了杜伏威残部可能的回师路线，以及吴郡各处关隘、粮仓、水寨。
陆、朱、张（新推举的旁支主事张允）三家人到齐时，沈宏和萧美娘已在了。萧美娘今日穿了身深青襦裙，发髻绾得一丝不苟，坐在沈宏身侧，面前摊著厚厚一叠账册。
顾承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杜伏威海陵大败，败于陈棱与李子通的临阵夹击。”他声音沉缓，却字字敲在人心上，“大军折损过半，粮草辎重尽丧。如今他如受伤的疯虎，正率残部往太湖退却。最迟十日，兵锋便将抵吴郡。”
厅中一片死寂。陆家主事陆明额角见汗，朱家的黑脸汉子朱桓握紧了拳头，张允则垂着眼，不知想什么。
“顾公，”陆明颤声问，“消息可确？”
“刘将军亲口所言。”沈宏接口，“他已答应，杜伏威的具体兵力、行军日程，会暗中递来。条件是——张家三成产业，以及吴郡战后，许他在太湖东岸扩军。”
这是将刘瞎子的交易摆到了明面。张允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张家刚遭重创，还要再割三成肉？
“张允，”顾承看着他，“此非沈家主独断，而是五姓共议。张家通敌在前，本应全数充公。如今留七成产业，已是宽宥。你若有异议，可当场提出。”
张允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首：“张家无异议。”
“好。”顾承点头，转向舆图，“既如此，议下一事——吴郡如何守？”
朱桓粗声道：“兵来将挡！五姓联防卫加上各家护院，凑出两千人不成问题！依托太湖地利，未必不能一战！”
“两千对数万？”陆明苦笑，“朱兄，那是杜伏威的精锐，不是湖匪。”
“那依陆兄之意，是降？”
“我”
“二位。”萧美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争吵顿止，“杜伏威要的，不是屠城，是钱粮。他新败之余，急需补给以稳军心、抚伤兵。故，此战要害不在‘全拒’，而在‘退敌’。”
她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三处：“杜伏威回师，必走三条路：一是太湖水道，最快，但需船队，他新败之下水军不足；二是陆路经义兴，山路崎岖，不利大军行进；三是绕行乌程，路程最远，但地势平坦，最可能为其主力所选。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我们要做的，是在这三条路上，层层设阻。不求全歼，只求让他每进一步都流血，每得一地皆空仓。拖到他军心溃散、粮草耗尽，自然退兵。”
沈宏接话：“太湖水道，由浪里蛟的联防卫负责，以水雷、暗桩、火船袭扰，迟滞其水军。陆路义兴，请朱家牵头，率各家护院入山，据险设伏，滚木擂石可用尽用。至于乌程一路”
他看向顾承：“那是主力所在，需精锐正面迎击。沈某请率山营八百人，并五姓抽调的五百精锐，前出乌程，筑垒以待。”
“一千三百人对数万主力？”陆明失声。
“不是硬碰。”沈宏道，“是钉子。钉在乌程隘口，让他不得不拔。每拔一日，便多耗一日粮草，多死一批士卒。待他拔掉我这颗钉子，吴郡早已坚壁清野，他得到的，只是一座空城。”
顾承沉吟良久，缓缓道：“此策可行，但凶险至极。沈家主，你这一千三百人，可能活着回来的，十不存一。”
“我知道。”沈宏神色平静，“但若无人去钉这颗钉子，杜伏威长驱直入，吴郡便是第二个海陵——各家积存多年的钱粮、丁口、祖业，尽成他人囊中。届时，五姓便真成丧家之犬了。”
这话说得重，却无人反驳。
乱世之中，有些代价，必须付。
“既如此，”顾承起身，朝沈宏深深一揖，“沈家主为吴郡赴死，顾家不敢惜身。顾家出精锐两百，钱五百贯，粮三百石，甲胄百副。另，顾某长孙顾彦，年十七，愿随沈家主出征，以为表率。”
这是将嫡孙都押上了。陆、朱、张三家见状，再无退路，纷纷表态。
陆家出一百五十人，钱三百贯，粮两百石。
朱家出两百人（多为护院），钱两百贯，粮一百五十石。
张家出一百人，钱一百五十贯，粮一百石（已是咬牙）。
加上沈家的八百山营，合计一千四百五十人。钱粮兵甲，勉强够支应一月。
“好。”顾承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誓书，铺在案上，“今日，五姓于此立‘存亡之誓’。此战之中，各家需同心同德，若有背誓通敌、临阵脱逃、私藏资粮者——五姓共诛之，祖祠除名，产业充公！”
他率先按下手印。沈宏、陆明、朱桓、张允相继按下。
最后，萧美娘上前，以沈宏正妻之名，亦按下一印。
誓成。
回庄路上，沈宏和萧美娘同乘一车，一路无言。
直到进了管事院，关上门，萧美娘才忽然从背后抱住他，脸紧贴着他脊背。
沈宏身形一僵，缓缓转身，将她拥入怀中。
“怕了？”他低声问。
“嗯。”萧美娘闷声应道，“怕你回不来。”
“我会回来。”沈宏抚着她的发，“答应过你的，要带你去看江南每一处州府，要看青石庄的梅花开。”
萧美娘抬头，眼眶微红，却没掉泪：“沈允昭，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活着。哪怕打败了，逃了，做逃兵了，也要活着回来见我。”
“第二，”她手指轻触他心口，“这里，要时刻记着，有个人在等你。不许逞英雄，不许不要命。”
“第三”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若真到了绝境，降了杜伏威也无妨。留得性命，总有再起之日。我不求你为我守节，只求你别死。”
沈宏喉结滚动，将她搂得更紧。
“第一件，我应。第二件，我一直记着。第三件”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美娘，我不会降。不是为气节，是为往后——若今日对杜伏威低头，往后对窦建德、对李唐、对天下任何一方势力，都只能低头。沈宏可以死，但不能跪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