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军的告示贴在青石庄晒场那天，沈家各庄里十六岁到四十岁的男丁，几乎全来了。
沈宏站在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
一张张脸，黝黑，粗糙，眼里有忐忑，也有灼灼的光。
乱世里，当兵吃粮是条活路，何况沈家给的饷钱实在——月钱两贯，粮一石，战死抚恤五十贯，家小由庄里奉养。
“想好了。”沈宏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中嘈杂，“入了山营，命就不是自己的了。令要听，刀要扛，死人堆里要敢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台下静了片刻。一个瘦高青年率先举手：“十八郎，我王大牛愿去！家里弟妹多，爹娘老，就缺这份粮饷！”
有人带头，呼啦一片手臂举起来。
“我去！”
“算我一个！”
“十八郎，我虽三十八了，力气还有！”
沈宏目光扫过，点了周铁柱：“登记造册。身强体健者入战兵，其余编入辅兵——运粮、筑垒、救护，一样是功。”
萧美娘站在台侧，手里拿着新编的军册格式——这是按她记忆中隋军规制改良的，每人一页，记着姓名、年龄、籍贯、特长，乃至家眷情况。
她看着那些汉子按手印时颤抖的手指，心下恻然，却知这是乱世必行的路。
三日，山营从三百人扩至五百二十人。其中战兵三百，辅兵二百二十。赵大山领战兵，周铁柱领辅兵。浪里蛟的联防卫也凑齐了三百之数，日夜在太湖上操练水战。
庄里的铁匠铺、木工坊、被服坊全数运转起来。郑铁匠又收了六个徒弟，炉火十二个时辰不熄。打铁声、锯木声、妇人缝纫的细索声，交织成一种紧绷的节奏。
沈宏忙得脚不沾地，萧美娘便成了他的影子。白日她核验军械钱粮，夜里替他整理文书，有时他靠着案头睡着，她便静静坐在一旁，就著烛火缝补他的衣裳。
这夜沈宏醒来，见身上披着她的外裳，而她伏在案边浅眠，手里还握着笔。他轻手轻脚起身，将她抱起放到床上。她惊醒，睫毛颤动：“什么时辰了？”
“子时过了。”沈宏替她掖好被角，“睡吧，明日再说。”
萧美娘却拉住他手腕：“粮草数目核完了。庄里现有存粮八百石，按五百战兵、二百辅兵算，只够两月。若算上庄户口粮，撑不过四十五日。”
沈宏在她身侧躺下，将她冰凉的手捂在掌心：“顾家答应再出三百石，陆、朱两家各两百石。张家还没回音。”
“张家在观望。”萧美娘侧过身，面对他，“张肃等著看杜伏威回来后的局面。若我们败了，他好第一个投诚。”
“那就让他看。”沈宏语气平静，“但联防卫里，张家那三十人，得盯紧了。尤其是张骏——浪里蛟说，他这几日总往庄外跑。”
“去了哪？”
“去了两次吴兴城，一次见了刘将军的人，一次进了‘醉仙楼’。”沈宏冷笑，“那是江淮商帮常聚的地方。”
萧美娘沉吟：“他在联络外人？”
“或许。”沈宏道，“已让吴七暗中跟着。若真吃里扒外，正好拿张家开刀。”
两人静默片刻。秋夜深寒，窗纸被风打得轻响。萧美娘往他怀里缩了缩，沈宏手臂收紧，将她完全圈住。
“美娘，”他忽然低声道，“若这一仗败了，你”
“没有若。”萧美娘打断他，手指轻轻按在他唇上，“沈允昭，我信你。从江都宫到如今，你从未让我失望过。这次也一样。”
她仰脸，在黑暗中寻到他的眼睛：“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战事如何，你要活着。”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哪怕败了，逃了，隐姓埋名了，也要活着。只要你活着，我就有念想，有盼头。”
沈宏喉结滚动，低头吻她。这个吻很深，带着硝烟将临前的孤注一掷。
良久分开，他抵着她额头：“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己。必要时，可舍弃一切，包括我。”
萧美娘没应，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吴七的消息在第五日深夜传来。
他扮作货郎，尾随张骏三日，终于摸清脉络：张骏在醉仙楼见的，是个淮南口音的绸缎商。但这商人次日便乘船往东去了——那是海陵方向。
“海陵”沈宏看着吴七画的路线图，“杜伏威大军所在。”
“不止。”吴七压低声音，“属下买通醉仙楼伙计，得知那商人曾酒后失言，说‘张家公子大方，这笔买卖做成，够吃三年’。
“什么买卖？”
“伙计没听全，只隐约听到‘粮’、‘船’、‘西岸’几个词。”
沈宏与萧美娘对视一眼，心中明了。
张家在暗中囤粮，并通过这商人，与杜伏威方面搭上了线。一旦杜伏威回师，张家便可献粮邀功，甚至可能作为内应，在吴郡内部生乱。
“好个张肃。”沈宏冷笑，“明面敷衍，暗地通敌。”
“要动他吗？”吴七问。
“现在动，打草惊蛇。”沈宏摇头，“让他继续囤，继续运。等杜伏威兵临城下时，我们再动手——届时人赃并获，张家便永无翻身之日。”
吴七领命退下。
萧美娘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太湖西岸：“张家的粮仓，会在何处？”
“最可能在三处。”沈宏指著图，“一是吴兴城内的张家老仓，但那里人多眼杂。二是太湖边的私港，便于装船。三是”
他手指停在离青石庄三十里的一处山坳：“这里，张家有片桑园，园后有山洞，早年是藏冰用的。”
“桑园”萧美娘若有所思，“明日我让周铁柱带几个生面孔，以收购桑叶为由去探探。”
“小心些，莫露痕迹。”
“知道。”
扩军的告示贴在青石庄晒场那天，沈家各庄里十六岁到四十岁的男丁，几乎全来了。
沈宏站在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
一张张脸，黝黑，粗糙，眼里有忐忑，也有灼灼的光。
乱世里，当兵吃粮是条活路，何况沈家给的饷钱实在——月钱两贯，粮一石，战死抚恤五十贯，家小由庄里奉养。
“想好了。”沈宏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中嘈杂，“入了山营，命就不是自己的了。令要听，刀要扛，死人堆里要敢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台下静了片刻。一个瘦高青年率先举手：“十八郎，我王大牛愿去！家里弟妹多，爹娘老，就缺这份粮饷！”
有人带头，呼啦一片手臂举起来。
“我去！”
“算我一个！”
“十八郎，我虽三十八了，力气还有！”
沈宏目光扫过，点了周铁柱：“登记造册。身强体健者入战兵，其余编入辅兵——运粮、筑垒、救护，一样是功。”
萧美娘站在台侧，手里拿着新编的军册格式——这是按她记忆中隋军规制改良的，每人一页，记着姓名、年龄、籍贯、特长，乃至家眷情况。
她看着那些汉子按手印时颤抖的手指，心下恻然，却知这是乱世必行的路。
三日，山营从三百人扩至五百二十人。其中战兵三百，辅兵二百二十。赵大山领战兵，周铁柱领辅兵。浪里蛟的联防卫也凑齐了三百之数，日夜在太湖上操练水战。
庄里的铁匠铺、木工坊、被服坊全数运转起来。郑铁匠又收了六个徒弟，炉火十二个时辰不熄。打铁声、锯木声、妇人缝纫的细索声，交织成一种紧绷的节奏。
沈宏忙得脚不沾地，萧美娘便成了他的影子。白日她核验军械钱粮，夜里替他整理文书，有时他靠着案头睡着，她便静静坐在一旁，就著烛火缝补他的衣裳。
这夜沈宏醒来，见身上披着她的外裳，而她伏在案边浅眠，手里还握着笔。他轻手轻脚起身，将她抱起放到床上。她惊醒，睫毛颤动：“什么时辰了？”
“子时过了。”沈宏替她掖好被角，“睡吧，明日再说。”
萧美娘却拉住他手腕：“粮草数目核完了。庄里现有存粮八百石，按五百战兵、二百辅兵算，只够两月。若算上庄户口粮，撑不过四十五日。”
沈宏在她身侧躺下，将她冰凉的手捂在掌心：“顾家答应再出三百石，陆、朱两家各两百石。张家还没回音。”
“张家在观望。”萧美娘侧过身，面对他，“张肃等著看杜伏威回来后的局面。若我们败了，他好第一个投诚。”
“那就让他看。”沈宏语气平静，“但联防卫里，张家那三十人，得盯紧了。尤其是张骏——浪里蛟说，他这几日总往庄外跑。”
“去了哪？”
“去了两次吴兴城，一次见了刘将军的人，一次进了‘醉仙楼’。”沈宏冷笑，“那是江淮商帮常聚的地方。”
萧美娘沉吟：“他在联络外人？”
“或许。”沈宏道，“已让吴七暗中跟着。若真吃里扒外，正好拿张家开刀。”
两人静默片刻。秋夜深寒，窗纸被风打得轻响。萧美娘往他怀里缩了缩，沈宏手臂收紧，将她完全圈住。
“美娘，”他忽然低声道，“若这一仗败了，你”
“没有若。”萧美娘打断他，手指轻轻按在他唇上，“沈允昭，我信你。从江都宫到如今，你从未让我失望过。这次也一样。”
她仰脸，在黑暗中寻到他的眼睛：“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战事如何，你要活着。”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哪怕败了，逃了，隐姓埋名了，也要活着。只要你活着，我就有念想，有盼头。”
沈宏喉结滚动，低头吻她。这个吻很深，带着硝烟将临前的孤注一掷。
良久分开，他抵着她额头：“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己。必要时，可舍弃一切，包括我。”
萧美娘没应，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吴七的消息在第五日深夜传来。
他扮作货郎，尾随张骏三日，终于摸清脉络：张骏在醉仙楼见的，是个淮南口音的绸缎商。但这商人次日便乘船往东去了——那是海陵方向。
“海陵”沈宏看着吴七画的路线图，“杜伏威大军所在。”
“不止。”吴七压低声音，“属下买通醉仙楼伙计，得知那商人曾酒后失言，说‘张家公子大方，这笔买卖做成，够吃三年’。”
“什么买卖？”
“伙计没听全，只隐约听到‘粮’、‘船’、‘西岸’几个词。”
沈宏与萧美娘对视一眼，心中明了。
张家在暗中囤粮，并通过这商人，与杜伏威方面搭上了线。一旦杜伏威回师，张家便可献粮邀功，甚至可能作为内应，在吴郡内部生乱。
“好个张肃。”沈宏冷笑，“明面敷衍，暗地通敌。”
“要动他吗？”吴七问。
“现在动，打草惊蛇。”沈宏摇头，“让他继续囤，继续运。等杜伏威兵临城下时，我们再动手——届时人赃并获，张家便永无翻身之日。”
吴七领命退下。
萧美娘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太湖西岸：“张家的粮仓，会在何处？”
“最可能在三处。”沈宏指著图，“一是吴兴城内的张家老仓，但那里人多眼杂。二是太湖边的私港，便于装船。三是”
他手指停在离青石庄三十里的一处山坳：“这里，张家有片桑园，园后有山洞，早年是藏冰用的。”
“桑园”萧美娘若有所思，“明日我让周铁柱带几个生面孔，以收购桑叶为由去探探。”
“小心些，莫露痕迹。”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