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未亮,太湖上雾气浓得化不开。
沈宏驾一条小船,独自驶向鬼见愁。船上除了桨,只有一把横刀,一张弩,十支箭。
他按萧美娘嘱咐,在船头挂了一盏气死风灯——那是信号。
礁群渐渐浮现,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最大的一块礁石上,隐约站着几个人影。
浪里蛟被绑在正中,浑身湿透,嘴上塞著布。
小船靠礁,沈宏跳上湿滑的礁石。
对面站着三人,皆黑衣蒙面,只露眼睛。
“沈家主果然守信。”居中一人开口,声音嘶哑,似是刻意伪装。
“人呢?”沈宏握紧刀柄。
那人示意,旁边两人解开浪里蛟嘴上的布。
浪里蛟大口喘气,嘶声道:“十八郎别管我!他们有弓弩手藏在”
话未说完,被一拳捣在腹部,闷哼缩身。
“放人,我留你们全尸。”沈宏道。
黑衣人笑了:“沈家主,你看看四周。”
雾气中,隐约可见六七条小船围拢过来,每船三四人,皆持弓弩。箭尖在晨雾中闪著寒光。
“五十步内,你能杀几人?”黑衣人道,“但我们的箭,能把你射成筛子。”
沈宏神色不变:“你们要什么?”
“简单。”黑衣人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山营解散,兵甲入库。第二,太湖航道之利,五姓均分,沈家不得独占。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交出萧美娘。有人说,此女是祸根,留不得。”
沈宏眼神骤然森寒。
“是谁说的?”他问。
“这你不必知道。”黑衣人道,“三条应了,浪里蛟活,你活。不应今日太湖,便是你二人葬身之地。”
沈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们以为,我真是独身来的?”
话音未落,他抬手向天,袖中一枚响箭尖啸破空。
几乎同时,四周雾气深处,传来沉闷的“砰砰”声——像重物击水。
黑衣人一愣:“什么声音?”
下一刻,他们脚下的礁石猛地一震!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水底传来,水柱冲天而起,浪涛翻涌!
“惊雷水底有惊雷!”有人惊叫。
围拢的小船被巨浪掀翻,弓弩手落水挣扎。礁石上,沈宏早已扑向浪里蛟,横刀斩断绳索,拽着他跳回小船。
“走!”
船桨猛划,小船如箭般窜出。身后爆炸声接连不断,水柱一道接一道冲天,将礁群笼罩在水雾与轰鸣中。
黑衣人勉强站稳,气急败坏:“放箭!放箭!”
但弓弩手半数落水,余下的在摇晃的船上难以瞄准。比奇中闻徃 冕废跃独稀稀拉拉几支箭射来,都被沈宏以桨拨开。
眼看小船要没入雾气,黑衣人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支鸣镝,拉响——
尖啸声传得极远。
沈宏心头一凛。还有后手!
果然,前方雾气中,又出现三条大船,船头站满了人,刀弓齐备。看旗号竟是刘将军的兵船!
“沈宏!”大船上有人高喊,“奉刘将军令,剿灭太湖私兵!弃械受缚,可留全尸!”
前后夹击,绝境。
浪里蛟面如死灰:“十八郎,是我连累你”
沈宏没说话,只盯着那三艘兵船。忽然,他眼睛一亮——船身吃水不对,太浅。且船上兵卒站立松散,不像精锐。
假的。
他猛地调转船头,竟直直朝兵船冲去!浪里蛟大惊:“你疯了?!”
距离迅速拉近。兵船上的人显然没料到沈宏敢冲过来,一阵慌乱。待进入三十步,沈宏从船底摸出一物——是个陶罐,罐口引信滋滋燃烧。
他奋力掷出!
陶罐砸在为首兵船的船舷上,轰然炸开!不是火药,是石灰粉混著茱萸粉和黄芥末,白雾弥漫,呛得人涕泪横流,睁不开眼。
“是石灰!闭眼!”
兵船上乱作一团。沈宏的小船趁机从两船缝隙间穿过,没入雾气。
身后,爆炸声、呛咳声、怒骂声混成一片。
但沈宏知道,危机未解。刘将军的兵船虽是假冒,但能弄到军船、旗号,背后之人,能量不小。
他加快划桨,朝着预定方位——那里,该有萧美娘安排的接应。
接应的是郑铁匠。
他驾着一条改造过的货船,船头加装了挡板,船舷开了射孔。见沈宏的小船靠过来,忙放下绳梯。
“十八郎,快上船!”
沈宏将浪里蛟推上船,自己最后攀上。刚站稳,便见萧美娘从舱内走出。
“那爆炸”沈宏看向萧美娘。
“是郑师傅赶制的‘水底雷’。”萧美娘道,“用铁皮罐装了火药、碎石,沉在礁石周围,以长捻相连。你响箭为号,岸上的人便点火。”
她顿了顿,补充道:“分量算得准,只炸水,不炸礁,伤不了根本。”
沈宏深深看她一眼,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你又救了我一次。”
萧美娘脸贴在他胸前,听着他急促的心跳,轻声道:“我说过,我们是彼此的灯。”
浪里蛟在一旁看得眼眶发红,别过脸去。
良久,沈宏松开萧美娘,看向郑铁匠:“那些假兵船,可能追上?”
“追不上。”郑铁匠笃定道,“他们的船是旧军船改的,看着唬人,实则笨重。咱们这船我加固过,又轻又快,他们撑不了多久。”
正说著,瞭望的庄丁忽然喊:“十八郎!西面有船来!是是顾家的旗!”
众人望去。雾气中,三艘顾家商船正破浪而来,船头站着顾延,正朝这边挥手。
“顾家怎么来了?”浪里蛟警惕。
沈宏与萧美娘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顾家的船靠过来,顾延跳上船,见沈宏无恙,松了口气:“沈家主,家父收到信后,立即命我带人前来接应。途中遇刘将军座船,已解释误会——那些假兵船,并非刘将军所派。”
“刘将军何在?”沈宏问。
“正在赶来。”顾延道,“家父说,此事关乎五姓盟约,请沈家主务必往顾家别院一叙,共商对策。”
沈宏点头:“好。”
他转身对郑铁匠道:“先回庄,救治伤员,清点损失。”
又看向浪里蛟:“你随我回顾家。有些事,得当面说清。”
浪里蛟重重点头。
船队转向,往吴兴驶去。
萧美娘站在沈宏身侧,低声道:“顾承此时邀你,是要当众撇清干系,也要借你之手,揪出内鬼。”
“我知道。”沈宏握住她的手,“但这内鬼,未必在顾家。”
“你是说”
“笔迹能模仿,船只能假冒,但能调动这般人手、设下连环局的”沈宏看向越来越近的湖岸,目光深沉,“怕是五姓之外,还有黑手。”
晨光中,船靠岸。
岸上,顾承已带着陆、朱、张三家的主事等候。远处,刘将军的座船正缓缓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