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约墨迹干透的第七日,五姓承诺的第一批钱粮物资,陆续送到了青石庄。
顾家送来三百贯钱、五十石粮,另附一份礼单,说是“贺沈家主盟约既成”。
陆、朱、张三家各送来一百五十贯钱、三十石粮,数目不多,但态度恭谨。
沈宏让周铁柱带人清点入库,赵大山则领着山营汉子搬运兵甲——那是用盟约分摊的钱,从郑铁匠铺子里新打的。
横刀一百把,长矛二百杆,皮甲八十副,还有三十张新弩。
晒场上堆满了东西,庄户们围着看,啧啧称奇。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粮兵甲堆在一处。
“十八郎,这些”李大搓着手,眼睛发亮。
“粮食入库,按户分五石,让大家过个饱冬。”沈宏道,“钱留一半做军资,另一半,庄里修渠、补屋、置办农具。具体怎么用,你和周铁柱、老孙头商量个章程。”
李大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沈宏又看向赵大山:“新兵甲优先配给山营老卒,替换下来的旧家伙,整修后发给庄丁队。那三十张新弩,单独编一队,由你亲自挑人训练。”
“是!”赵大山抱拳,又道,“十八郎,按盟约,各家该出的丁壮,什么时候到位?”
“三日后。”沈宏道,“顾家出二十人,陆、朱、张各出十五人。这些人到了,打散了编入各队,让老卒带着。记住,一视同仁,但有异心者,严惩不贷。”
“明白!”
安排妥当,沈宏回到管事院。萧美娘正在整理礼单,见他进来,抬头笑道:“顾家这份礼,不轻。”
礼单上除了钱粮,还有绢二十匹、茶十斤、笔墨纸砚若干。
最底下,用蝇头小楷添了一行:顾氏有女,年方二八,贤淑知礼,愿与沈家结秦晋之好。
沈宏只看了一眼,便将礼单搁下:“你怎么想?”
萧美娘神色不变,继续拨著算盘:“顾承这是在试探。一来探你是否贪色,二来探我地位是否稳固,三来若真结亲,顾家便能在你身边安个耳目。”
“你倒不吃醋?”沈宏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拨算盘的手。
萧美娘抬眼看他,嘴角微扬:“我若连这点自信都没有,当年在宫里早被醋淹死了。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知道你不会应。”
“这么肯定?”
“嗯。”萧美娘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沈允昭,我知你志不在吴郡一隅。你要的是整片江淮,是问鼎天下的资格。这等志向,岂会因一女子而受制于人?顾承虽老谋深算,却还是小看了你。”
沈宏心头一热,低头吻了吻她手背。
“知我者,美娘也。”他道,“这门亲事,我自会回绝。但需做得巧妙,既不得罪顾家,又要让他们明白——沈家主事之人,只有一个。”
“你想怎么做?”
“三日后五姓丁壮到齐,我设宴款待。”沈宏道,“届时,你与我同席。”
萧美娘一怔:“这不合礼数。”
“我沈家的规矩,就是礼数。”沈宏看着她,“我要让所有人看见,你萧美娘,是我沈宏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沈家内宅之主,也是我能与之商议军政大事的谋主。唯有如此,他们才会绝了塞女人的心思,也才会真正正视你的价值。”
萧美娘眼眶微热。她别过脸,轻声道:“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是把你供在明堂。”沈宏捧起她的脸,目光灼灼,“美娘,我说过,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站在最高处。如今虽还早,但这第一步,得迈出去。”
萧美娘看着他坚定的眼神,良久,缓缓点头。
“好。”她道,“我陪你。”
入夜,山营的校场却火把通明。
新到的五姓丁壮共六十五人,已打散编入各队。这些人大都是各家的护院、庄丁,有些底子。
又过五日,浪里蛟传来消息:刘将军收了沈家的礼,派人传话,说往后按旧例即可,并暗示“和气生财”。
“这是稳住了。”萧美娘放下密信,“但他要的‘和气’,怕不只是旧例供奉。”
“他想要更多,但不敢明要。”沈宏道,“杜伏威刚办了个陈司马,刘将军新上任,正夹着尾巴做人。这时候,他比我们更怕出事。”
“所以是敲打的机会?”
“是定规矩的机会。”沈宏铺开太湖舆图,“浪里蛟的人报,近来太湖东面,多了几股新匪,专劫过往商船。我让浪里蛟去查,你猜怎么著?”
萧美娘看着图上标记:“是刘将军暗中扶持的?”
“不止。”沈宏冷笑,“还有海陵那边溃散下来的残兵。刘将军想用这些匪,既捞钱,又练兵,还能搅浑水——若商船被劫多了,各家庄子自然要求他出兵‘剿匪’,届时他便可名正言顺要钱要粮。”
“好算计。”萧美娘蹙眉,“那你打算”
“他养匪,我便剿匪。”沈宏手指点在舆图上几处,“这些匪寨位置,浪里蛟已摸清。三日内,山营出动,以演练为名,端掉两个最近的。匪赃归山营,俘虏送刘将军——就说,沈家为将军分忧。”
萧美娘眼睛一亮:“既显了实力,又送了人情,还断了刘将军一条财路。”
“更重要的,”沈宏看着她,“剿匪之后,太湖航道,沈家说了算。往后商船想过,得交‘护船费’。这笔钱,五姓共分。”
萧美娘笑了:“你这是要当太湖的‘规矩’了。”
“乱世无主,有能者居之。”沈宏收起舆图,“刘将军若识相,便该知道,与其养匪生事,不如与我合作——他得名,我得利,各取所需。”
他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朦胧的太湖。
“美娘,这世道就像这湖水,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暗流。要么被暗流卷走,要么学会驾驭暗流。”他回身,朝她伸出手,“来,帮我拟封信给刘将军。话要说得客气,但意思得明白。”
萧美娘起身走过去,执笔研墨。
烛光下,两人并肩而坐。她写一句,他斟酌一句;他添一笔,她润色一笔。信不长,但字字机锋,既示好,又示威。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将她拥入怀中。
窗外,太湖涛声隐约。
窗内,烛火跳动,映着两人相偎的身影。
这乱世的棋局,又落下一子。
而执子的人,指节分明,掌心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