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指尖轻抚过他眉骨、鼻梁、唇角,像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最煊赫的荣华,也尝过最彻骨的孤寒。在深宫那些年,每夜枕下藏刀,醒来先算人心——那样的日子,才是委屈。”她看着他,眼中映着烛火,亮得惊人,“如今跟着你,住庄子也好,算账目也罢,哪怕是明日刀兵加身至少心是踏实的。”
沈宏喉结滚动,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
“我不会让你再担惊受怕。”他在她耳边低语,“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站在最高的地方,让天下人都知道,萧美娘是我的妻,是我半壁江山的主人。”
萧美娘笑了,笑声里带着鼻音:“又说傻话。什么江山主人的我只要你平安。”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沈允昭,我前半生为别人活,为家族活,为皇后这个名位活。如今,我只想为你活——帮你、护你、陪你,看你一步步走到你该在的位置。这就够了。”
沈宏低头吻她。不是情欲的吻,是珍重,是承诺,是乱世里两个孤独灵魂的彼此确认。
吻了很久,分开时两人气息都不稳。萧美娘脸微红,推了推他:“好了,明日还要去顾家,早些睡。”
两人相拥躺下。沈宏从背后环着她,手轻轻搭在她腰间。她的身体温热,呼吸渐渐均匀。
“美娘。”他轻声唤。
“嗯?”
“等天下太平了,我带你去江南每一个地方。看扬州琼花,看金陵秦淮,看西湖烟雨凡是你想看的,我们都去看一遍。”
萧美娘握住他搭在腰间的手,十指相扣。
“好。”她应道,“我等著。”
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但屋里很暖。
五日后,消息传来:陈司马被杜伏威下令锁拿,押往海陵大营问罪。
罪名有三:虚报战功、克扣军饷、私下与地方豪强勾结。据浪里蛟探知,杜伏威原本只是疑心,但陈司马做贼心虚,竟想带亲兵出逃,被当场擒获。
“他这一逃,坐实了罪名。”沈宏对萧美娘道,“杜伏威最恨部下不忠,此番必死无疑。”
“接替他的人是谁?”萧美娘问。
“姓刘,原是个副将,与陈司马素有旧怨。”沈宏道,“此人贪财,但谨慎。我已让浪里蛟备了一份厚礼,以‘恭贺新任’的名义送去。信中写明,沈家愿按旧例供奉,望刘将军行个方便。”
萧美娘点头:“该如此。新官上任,总要给些甜头。只要他不像陈司马那般贪得无厌,太湖这边,能安稳一阵。”
正说著,周铁柱来报:顾家派人来请,说五姓家主已齐聚,请沈宏过去共议盟约。
沈宏换了身正式袍服,萧美娘替他系腰带时,轻声道:“今日之会,重在定下分摊数额与联防章程。顾承既想主事,必会提出顾家少出钱粮。你可顺势卖个人情,但沈家该得的份额,一分不能少。”
“我明白。”沈宏握住她的手,“你在庄里等我。”
“嗯。”萧美娘替他理好衣襟,“早去早回。”
沈宏出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内,晨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淡淡的光晕。
像一尊守望的玉像。
顾家宴设在城东别院。沈宏到时,陆、朱、张三家的主事都已在了。陆家主事是个矮胖中年人,笑眯眯的;朱家是个黑脸汉子,话不多;张家则是个斯文老者,一直在喝茶。
顾承居中主位,见沈宏来,起身相迎。
寒暄过后,顾承开门见山:“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共商‘联保’之事。杜伏威部盘剥日甚,单打独斗,终非长久之计。唯有五家同心,方能自保。”
他顿了顿,看向沈宏:“沈家主有勇有谋,前日大败陈司马部,已显实力。联保一事,沈家当为臂膀。”
这话说得很巧妙——沈家是“臂膀”,顾家才是“首脑”。
沈宏微笑:“顾公过誉。联保是为共存,沈某愿尽绵力。”
接下来便是具体的商议。供奉数额、分摊比例、联防章程、情报互通一条条讨论,时有争执。
顾承果然提出顾家“负责周旋联络”,当少出钱粮。陆、朱两家附议。
沈宏一直沉默,直到最后才开口:“顾公所言有理。但沈某以为,联保之基,在于公平。各家按田亩、丁口、商铺数目分摊,最是公道。至于周旋之功,可在分摊基础上,酌情减免一二。”
他拿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清单,上面列著五家明面上的产业数目:“此单或许粗略,但可作参考。若有异议,可当场核对。”
清单一出,堂上安静了。各家产业数目,沈宏竟摸得七七八八,虽不全准,也足够让人心惊。
顾承深深看了沈宏一眼,忽然笑了:“沈家主准备周全。既如此,便按此单为基,各家再议。”
这一议,便是一个时辰。
最终定下:五家共立盟约,供奉按旧例缴纳,若杜伏威部加征,五家共拒。
联防以沈家山营为主力,各家按分摊比例出钱粮、丁壮辅助。情报互通,由顾家居中联络。
盟约写成五份,各自画押。
沈宏按下手印时,心中明白——从今日起,沈家不再只是吴兴沈氏,而是吴郡五姓联盟的刀锋。
宴散时,顾承送沈宏到门口。
“沈家主,”他低声道,“陈司马倒台,是你手笔吧?”
沈宏不置可否:“顾公何出此言?”
“老夫虽老,耳目尚在。”顾承捋须微笑,“不过,此事干得漂亮。那刘将军比陈司马懂事。”
沈宏拱手:“日后还需顾公多照应。”
“彼此彼此。”
回庄路上,夕阳正好。
沈宏掀开车帘,看着沿途的稻田、农舍、归家的庄户。
这些寻常景象,如今在他眼中,已有了不同的分量。
这吴郡的天,要变了。
而掌变的人,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