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离去的第三日，顾家家主顾承亲自登门。
这位执掌吴郡顾氏近三十年的老人，年逾六旬，须发皆白，但一双眼睛清亮有神。
他没乘轿，只骑一头青驴，带两个老仆，低调得不像世家之首。
沈宏在祠堂正厅相迎。顾承进门后，目光先落在堂中悬挂的沈氏祖训上，看了片刻，才转向沈宏。
“沈家主，老夫冒昧了。”他声音温厚，不带锋芒。
“顾公亲临，蓬荜生辉。”沈宏躬身行礼，“请上座。”
两人分宾主落座。萧美娘奉茶后，并未如常退下，而是在沈宏身侧下首坐了——这是沈宏的意思。
顾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未多言。
“延儿归家后，将沈家主‘联保’之议细细禀报。”顾承端起茶碗，却不喝，只看着碗中浮沉的茶叶，“老夫思量两日，以为此议甚好。”
沈宏心头微动：“顾公认可？”
“乱世之中，独木难支。”顾承放下茶碗，“顾家虽有些薄名，却无护家的刀兵。
沈家主有刀，顾家有门路——若两家联手，陆、朱、张三家，不难说服。”
他顿了顿，看向沈宏：“只是老夫有一问。微趣暁税 耕辛罪全”
“顾公请讲。”
“五姓联保，当以谁为首？”顾承目光平静，“沈家主年轻有为，手握强兵。但论及在吴郡的根基、人望、与各方的牵扯顾家似乎更合适。”
这话说得很直白。联保可以，但主导权，顾家想要。
沈宏笑了：“顾公多虑了。沈某提议联保，是为共抗外侮，非为争权。盟约如何立，各家出多少力，供奉如何分摊——这些细则，可由五家共议。沈家只一条底线：供奉数额，绝不可超过旧例三成。若杜伏威部强索，五家共拒之。”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主事之人顾公德高望重，自是首选。沈某愿附骥尾。”
顾承深深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沈家主年纪轻轻，却懂进退，知分寸，难得。”他捋了捋胡须，“既如此，三日后，老夫在顾家设宴，请陆、朱、张三家主事共议。沈家主届时务必赏光。”
“定当赴约。”
顾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向萧美娘：“这位便是沈夫人？”
萧美娘起身，屈膝一礼：“妾身萧氏，见过顾公。
顾承点点头，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神色：“夫人气度不凡。日后若有闲暇，可来顾家走动，内子好茶，当与夫人投缘。”
这话说得客气，但沈宏和萧美娘都听出了言外之意——顾承在示好，也是试探。
送走顾承，两人回到书房。萧美娘关上门，轻声道：“这老人，不简单。”
“能在乱世中稳住顾家，岂是寻常人。”沈宏坐下，将她拉到身边，“他最后那句话，是在暗示，若五姓结盟，顾家愿与我们交好，甚至联姻。”
萧美娘眉头微蹙：“他想把顾家女儿嫁给你？”
“或是子侄娶沈家女。”沈宏握住她的手，“放心，我无意用姻亲固盟。乱世盟约，靠的是利益一致，刀兵相护，不是儿女亲家。”
萧美娘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近墨者黑。”沈宏也笑，将她揽入怀中。
萧美娘靠在他肩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他衣襟上的盘扣：“顾承肯牵头，盟约便成了七分。剩下三分，在于如何让陆、朱、张三家相信，联保真能护住他们。”
“所以需要一场胜仗。”沈宏低头，鼻尖轻触她发顶，“一场足以震慑杜伏威部，也让吴郡各家看清沈家实力的胜仗。”
“你已有打算？”
“陈司马那封信，该派上用场了。”沈宏眼神渐冷，“浪里蛟的人，昨日已将那封信的内容，散给了杜伏威军中几个与陈司马不睦的将领。算算日子，消息该传到杜伏威耳中了。”
萧美娘抬头看他：“你想借杜伏威之手，除掉陈司马？”
“不止。”沈宏道，“我要让杜伏威知道，吴兴这边，换个人来打交道，会少很多麻烦。”
当晚，太湖起了风。
浪里蛟亲自驾小船来报：杜伏威军中已起流言，说陈司马“谎报军情，中饱私囊”。几个将领联名上告，杜伏威已派人暗中核查。
“陈司马慌了。”浪里蛟压低声音，“他今日调了三百亲兵，加强了自己营寨的守卫。还派人往吴兴方向探查，似是想找什么证据？”
沈宏心下了然。陈司马这是想反咬一口，把战败的责任推到沈家“违约”上。
“让你的人继续散消息。”沈宏道，“就说陈司马私下与沈家接触，欲挟兵自重。话说得模糊些，但要让听的人觉得他有异心。”
浪里蛟眼睛一亮：“离间计？”
“火上浇油罢了。”沈宏递过一袋钱，“辛苦兄弟们。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送走浪里蛟，沈宏回到内室。萧美娘已铺好床褥，正就著烛火缝补他一件旧衣。
沈宏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灯暗，伤眼睛。”
“就这几针了。”萧美娘咬断线头，抖开衣服看了看，递给他，“试试。”
是一件深青色夹袄，内衬絮了新棉，针脚细密。沈宏穿上，合身又暖和。
“什么时候做的？”他问。
“前几日闲时。”萧美娘替他整理衣襟，“入秋了，湖风冷，你总在外头跑，得穿暖些。”
沈宏心头一热，握住她微凉的手，贴在脸颊上。
“美娘，”他低声唤她，“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萧美娘一怔：“怎么说这个？”
“你本应在深宫锦衣玉食，如今却跟着我，在这庄子里缝衣煮饭，算计人心，担惊受怕。”沈宏看着她眼睛，“有时我想，若那夜我没去延嘉殿，你或许”
“或许早死在乱军中了。”萧美娘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坚定，“或许被宇文化及掳去，或许流落街头沈允昭，那晚你背我出宫时，我就知道，这是我后半生最好的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