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第五日，庄里来了不速之客。
是顾家的人——吴郡四姓，顾、陆、朱、张，顾家居首。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自称顾延，是顾家二房的管事。他乘一顶青呢小轿，只带两个仆役，态度恭谨。
沈宏在管事院正厅见他。顾延进门便躬身长揖：“沈家主，冒昧叨扰。”
“顾先生客气。”沈宏还礼，“请坐。”
萧美娘奉了茶，便退到屏风后——外人面前，她仍是“内眷”，不宜抛头露面。但沈宏知道，她会在后面听着。
顾延抿了口茶，开门见山：“前几日太湖那一战，顾家有所耳闻。沈家主以寡击众，大败杜伏威部，令人钦佩。”
“侥幸而已。”沈宏道，“顾先生此来，不只是为了夸赞沈某吧？”
顾延放下茶碗，正色道：“实不相瞒，顾家近来，也受杜伏威部滋扰。他家一个姓刘的校尉，上月来‘借’粮五百石，说三月后还。如今三月期满，人去楼空，粮自然没了下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听闻沈家主与杜伏威部立了新约，只按旧例供奉。顾家也想效仿。”
沈宏明白了。顾家这是来探路，看他沈宏是否真扛住了杜伏威，也想借他的势，少交些“供奉”。
“顾先生，”沈宏缓缓道，“沈家能立约，是靠手里有刀。顾家若想效仿，也得有让人忌惮的本钱。”
顾延苦笑：“顾家以诗书传家，护院不过百人，如何能与沈家山营相比？故而此来，是想请沈家主代为周旋。”
“如何周旋？”
“顾家愿按旧例供奉，但请沈家主作保，杜伏威部不得再加征。”顾延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此为谢仪，钱三百贯，绢百匹。若事成，另有重谢。”
沈宏扫了眼礼单，没接。
“顾先生，沈某与杜伏威部，只是暂时相安。作保一事，恕难从命。”他话锋一转，“不过，顾家若真不愿任人宰割，倒有个法子。”
“请赐教。”
“联保。”沈宏道，“沈、顾两家，连同陆、朱、张，吴郡五姓共立盟约。约定供奉数额，统一缴纳。若有哪家被额外加征，其余四家共拒之。如此，杜伏威部若要动，便是动五家。他如今东征在即，必不愿多生事端。”
顾延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此计甚好，但陆、朱、张三家，未必肯。”
“所以才需有人牵头。”沈宏看着他，“顾家为吴郡之首，若顾家愿挑这个头，沈家必附骥尾。”
顾延沉默良久，起身长揖：“沈家主高见。顾某这便回去禀报家主，三日内，必给答复。”
送走顾延，萧美娘从屏风后转出。
“你想把吴郡五姓绑在一起？”她问。
“抱团取暖。”沈宏道，“单靠沈家，扛不住杜伏威全力一击。但五家合力，便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顾家会答应吗？”
“会。”沈宏笃定道，“顾家最重颜面，被杜伏威部如此欺辱，早憋着气。如今有个既能保全颜面、又能少出钱粮的法子，他们不会拒绝。”
萧美娘走到他身边，替他按揉太阳穴：“你越来越像个纵横家了。”
“跟你学的。”沈宏握住她的手，“对了，那三百贯钱、百匹绢，你收著。该添置什么，你自己做主。”
萧美娘笑了：“倒像我是管家婆。”
“你就是管家婆。”沈宏将她拉到腿上坐着，“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
萧美娘脸微红，却没挣，只轻声道：“油嘴滑舌。”
顾延走后的第二夜，青石庄来了个更隐秘的客人。
这人是从后山小径摸来的，黑衣蒙面，脚步轻得像猫。他绕开所有岗哨，直扑管事院——却在院墙外被周铁柱截住了。
“什么人？”周铁柱刀已出鞘。
黑衣人举手示意无害，压低声音：“我找沈家主，有要事相告。”
周铁柱打量他片刻，收了刀：“跟我来。”
沈宏被叫醒时，黑衣人已在书房等候。见沈宏进来，他拉下面巾——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沈家主，在下吴七，原在江都宫中当差。”他躬身道，“如今在杜伏威军中，做些杂事。”
沈宏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吴先生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吴七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此乃陈司马写给杜将军的密报副本。他在信中，将太湖之败全推给陈武鲁莽，并称沈家已答应加征五成，望将军恕罪。”
沈宏接过信，就著烛火细看。信上字迹工整，言辞恳切，将陈武描绘成一个贪功冒进的蠢材，而陈司马自己则是“竭力斡旋，终保大局”。
“你为何要给我这个？”沈宏抬眼。
吴七垂首：“不敢欺瞒沈家主。我本是宫中暗卫，城破后流落江湖，被陈司马强征入军。此人刻薄寡恩，对麾下非打即骂，军中早有怨言。我此番前来，一是为投效明主，二是想借沈家主之手，扳倒此人。”
“扳倒他，对你何益？”
“他若倒台，军中必乱。”吴七抬头，眼中闪过恨意，“届时，我可趁机救出几个被囚的宫中旧人她们，都是苦命女子。”
沈宏沉默片刻，将信递还给吴七：“信你收好。陈司马之事，我自有计较。至于你”
他顿了顿：“明日去山营找赵大山报到，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先从小卒做起，日后有功，再行升赏。”
吴七一怔，旋即大喜，跪地叩首：“谢家主收留！”
人走后，萧美娘从内间走出。她显然也听到了对话。
“此人可用，但需防著。”她轻声道，“宫中暗卫，最擅机变。”
“我知道。”沈宏点头，“但他在杜伏威军中，是个好眼线。陈司马那封信倒是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你想怎么做？”
“让浪里蛟派人，将这封信的内容，‘无意间’泄露给杜伏威军中的其他人。”沈宏冷笑，“陈司马想撇清干系，我就让他撇不清。杜伏威最恨部下欺瞒，此事一旦闹开，陈司马这位置，怕是坐不稳了。”
萧美娘看着他，烛光映着她眼中赞许的光。
“你越来越懂得借力打力了。”
“都是敌人教的。”沈宏拉过她的手，“走，睡觉。明日还有的忙。”
两人相携回房。窗外，秋虫啁啾，月光如水。
太湖的风浪暂息，但水下的暗流，从未停歇。
而掌舵的人，已经学会在暗流中，借势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