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后,屋里只剩两人。
沈宏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这才觉得浑身酸疼。萧美娘走到他身后,双手按在他肩上,轻轻揉捏。
“累了吧?”她轻声道。
“嗯。”沈宏闭着眼,“第一次带这么多人打仗比想象中累。”
“但你做得很好。”萧美娘俯身,脸贴着他发顶,“我都看见了。调度、指挥、临阵决断像个老将。”
沈宏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
“是兄弟们用命。”他道,“那九个阵亡的,家里得厚抚。伤了的,全力治。”
“我已让李大去办了。”萧美娘道,“阵亡的,每家抚恤五十贯,良田十亩,子女由族学供养至成年。伤的,庄里管到底。”
沈宏睁开眼,回头看她。
烛光下,她眉眼温柔,但眼底有血丝——这一日,她何尝不紧张,不疲惫?
“美娘,”他轻声道,“谢谢你。”
“又说傻话。”萧美娘笑了笑,眼眶却红了,“你在前头拼命,我在后头做些琐事,有什么好谢的。”
沈宏起身,将她拥入怀中。
“没有你,我撑不到今天。”他在她耳边低语,“从江都宫到现在,每一次难关,都是你陪我闯过来的。今日这一仗,也是你替我算清了账,备足了粮,稳住了后方美娘,你不仅是我的女人,更是我的半条命。”
萧美娘脸埋在他肩窝,泪水无声滑落。
不是悲伤,是释然,是庆幸,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两人相拥良久,直到窗外传来脚步声。
赵大山在门外道:“十八郎,战利品清点完了。得甲胄六十七副,刀矛二百余柄,弓三十张,箭矢无数。还有从敌将身上搜出一封密信。”
沈宏松开萧美娘,抹了把脸:“拿进来。”
信是陈司马写给陈武的,措辞倨傲,令其“速平沈家,以儆效尤”。信末提了一句:杜将军已定于十一月东征海陵,太湖西岸防务,暂由陈司马代管。
沈宏和萧美娘对视一眼。
“机会。”萧美娘轻声道。
“是机会。”沈宏将信折好,“杜伏威东征,无暇西顾。陈司马新败,不敢再轻举妄动。这几个月是沈家喘息壮大的黄金时间。”
他走到窗边,看向太湖方向。
烽烟已散,湖面恢复平静。夕阳西下,将水天染成血色。
这一仗,沈家赢了。
但乱世才刚开始。
“传令下去,”沈宏转身,目光炯炯,“阵亡弟兄,三日后厚葬。全军休整五日,之后——扩编山营,加固防线,加快兵甲打造。我们要在杜伏威从海陵回头之前,长出足够硬的骨头。”
赵大山肃然抱拳:“是!”
人走后,沈宏走回萧美娘身边,牵起她的手。
“走,去给阵亡弟兄上炷香。”
两人并肩出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
庄里已点起灯火,炊烟袅袅。孩童的嬉闹声、妇人的呼唤声、汉子的谈笑声这些人间的声响,便是他们拼死守护的意义。
祠堂里,新添了九块牌位。
沈宏和萧美娘各持三炷香,躬身三拜。
青烟缭绕,直上梁间。
仿佛那些战死的魂灵,也在默默注视著,这个他们用命换来的,渐起的家族。
阵亡的九名山营汉子,葬在了青石庄后山向阳的坡地上。坟冢一字排开,新立的石碑还带着石匠凿刻的痕迹。沈宏领着全庄人祭拜,供上三牲。萧美娘亲手写了祭文,念到“魂归乡土,永护桑梓”时,几个阵亡者的家眷泣不成声。
葬礼后,沈宏在晒场当众行赏。
“赵大山,临阵指挥有功,擢为山营副统领,月俸加十贯,赐甲一副。”
“周铁柱,陷坑布置得当,阻敌有功,擢为庄丁总管,兼领后山防务。”
“郑铁匠,督造兵甲得力,车弩建功,赐钱五十贯,良田二十亩。”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赏钱、赐田、升职,有条不紊。得了赏的汉子们满面红光,围观庄户眼中满是羡慕——跟着十八郎,真有奔头。
最后,沈宏看向那些俘虏。
一百二十七人,如今只剩一百零三人——重伤不治死了二十四个,余下的都包扎妥当,蹲在圈栏里,神色惶然。
“你们,”沈宏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静下来,“本是来杀我沈家人的。按律,该杀。”
俘虏们一阵骚动,有人脸色煞白。
“但我不杀。”沈宏话锋一转,“乱世求活,各为其主,我不怪你们。如今给你们两条路:一,领三贯钱,自行离去,但不得再回杜伏威军中;二,留在沈家,入山营或庄丁,从此是沈家人,祸福与共。”
他顿了顿,补充道:“选第二条的,需有保人——或是同乡作保,或是由山营现有弟兄作保。一人背誓,保人同罪。”
俘虏们面面相觑。离去?身无分文,又带着伤,能去哪?留下?这沈十八郎,看着倒像条汉子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率先站起来:“我选留下!杜伏威那厮,平日克扣军饷,战时让我们送死,老子早不想干了!十八郎,我王老五愿为你效死!”
有人带头,陆陆续续站起大半。最终,七十人选留下,三十三人领钱离去。
沈宏让赵大山登记名册,又将七十人打散编入山营各队——防着他们抱团生事。那王老五因敢第一个表态,被擢为小队长,统带十人。
处置完毕,日头已偏西。沈宏回到管事院,萧美娘已备好热水。他卸了甲,浸入桶中,温热的水漫过伤口,激得他轻轻吸气。
萧美娘拿着布巾过来,蹲在桶边,替他擦拭背上的淤青。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划过皮肤,带着薄茧的微糙感。
“今日这般处置,妥当吗?”沈宏闭着眼问。
“妥当。”萧美娘道,“刚柔并济,有赏有罚,还能收拢人心。那七十个俘虏,用好了,便是七十把刀。”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只是一下子添这么多人,粮饷开支又大了。”
“钱的事,我想法子。”沈宏转过身,握住她的手,“美娘,这几日辛苦你了。”
萧美娘笑了笑,眼角细纹舒展:“比起你在前头拼命,我这些算什么。”
她抽回手,继续替他擦洗。烛光下,水汽氤氲,她侧脸柔和,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沈宏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乱世里能得这一刻安宁,那些厮杀、算计,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