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们不必打赢十万大军,只需在太湖边,把他派来的先锋打疼、打怕,让他觉得啃沈家这块骨头,会崩掉牙。如此,才有谈的余地。”
“若打不赢呢?”五叔公颤声问。
“那便是我沈宏无能,累及家族。”沈宏跪下,朝祠堂祖宗牌位重重磕了三个头,“届时,各位可拿我人头,去换家族平安。”
这话掷地有声。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最终,所有目光都投向二叔公。
老人拄著拐杖站起来,走到沈宏面前,将他扶起。
“十八郎,”他缓缓道,“你父亲,行将就木,你大哥不提也罢。沈家这些年,走的都是下坡路。今日你站出来,要带着家族闯一条生路。这条路,凶险。”
他盯着沈宏眼睛:“但你账算得明白,刀也备得利。我们这些老骨头,除了信你,还有别的选吗?”
他转身,对众人高声道:“即日起,沈家内外诸事,由十八郎沈宏决断!各房各铺,需钱出钱,需人出人,不得违逆!谁若阳奉阴违,便是沈家罪人,族规处置!”
声音在祠堂梁间回荡。
沈宏起身,朝二叔公深揖一礼,又朝众人拱手。
“谢各位信重。沈宏在此立誓——必竭尽全力,护家族周全。
散会时,日头已西斜。
各房主事临走前,纷纷上前与沈宏见礼,语气恭敬了许多。沈玠由沈忠扶著,走到沈宏面前,张了张嘴,最终只道:“小心。”
沈宏点头:“三叔好生养伤。”
人散尽后,祠堂里只剩沈宏一人。他走到祖宗牌位前,看着最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木牌——那是他生母,连名字都没有,只刻着“沈门陈氏”。
他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
“娘,”他低声道,“儿子今天,算是有出息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沈宏回头,见萧美娘提着食盒站在门口,橘色夕阳给她周身镀了层金边。
“忙完了?”她走进来,将食盒放在供桌上,“熬了粥,趁热吃。”
沈宏没动,只是看着她。
“怎么了?”萧美娘抬眼。
“美娘,”沈宏道,“若这一仗输了”
“不会输。”萧美娘打断他,打开食盒,粥香四溢,“我算过。杜伏威派来的若是精锐,不会超过一千。你山营一百人,鸳鸯阵熟稔,以逸待劳,可当五百。太湖散匪‘浪里蛟’那些人,贪财惜命,但用得好了,能搅乱敌后。再加上吴郡其他各家,唇亡齿寒,他们不会坐视。”
她盛了碗粥递给他:“最重要的是,你比那陈司马更懂怎么打仗。我看过你画的阵图、兵械图,那些东西,我没见过。”
沈宏接过粥碗,指尖触及她温热的手。
“你总说,我是你的灯。”他看着她眼睛,“可你这盏灯,照得太亮,把我都照透了。”
萧美娘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温柔。
“因为我是你的女人啊。”她轻声道,“我不照透你,谁照透你?”
沈宏放下粥碗,将她拉进怀里。祠堂空旷,祖宗牌位在前,他却抱得坦然。
萧美娘脸贴着他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沈允昭。”
“嗯?”
“等你打赢这一仗,名正言顺坐上家主位。”她抬起脸,“我要你补我一场婚礼。不请外人,就我们俩,在青石庄,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沈宏心头一热,低头吻了吻她额头。
“好。”他应道,“到时,我亲自酿合卺酒,种合欢树。”
两人相拥,看夕阳一寸寸沉下,将祠堂染成暖金色。
远处传来庄户归家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不知谁家飘出的炊烟味。
这人间烟火,便是他们要守的江山。
“回家吧。”萧美娘轻声道,“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嗯。”
沈宏吹熄祠堂的灯,牵起她的手,踏入渐浓的暮色里。
身后,祖宗牌位静默。
身前,长夜将至。
但掌灯的人,已握紧了火把。
铁匠铺的炉火映红了半条街。
沈宏站在工棚里,面前铺着太湖沿岸的草舆图——是萧美娘通过收集情报绘的,滩涂、芦苇荡、水道深浅,标得详尽。郑铁匠、周铁柱、赵大山、浪里蛟四人围在图前。
“杜伏威的人若来,必走水路。”沈宏手指点在鹰嘴湾,“大船吃水深,过不了浅滩,会在湾外下锚,换小船登陆。这里,是我们的第一道门。”
浪里蛟盯着图道:“我那三条船,加上沈家两条改装过的货船,能堵住湾口。但若他们大船直接撞过来”
“不让他们撞。”沈宏道,“赵大山,你带山营的人,趁夜在湾口浅水处打木桩。不用太密,但得让大船不敢冒险。”
赵大山点头:“明白。木桩上头削尖,包层铁皮,水下看不见。”
“周铁柱,”沈宏转向他,“你带庄丁,在滩涂上挖陷坑,铺芦苇。坑里埋竹签,洒铁蒺藜。”
周铁柱咧嘴笑:“这活熟,庄里防野猪就这么干。”
“郑师傅,”沈宏最后看向老铁匠,“弩箭备了多少?”
“攒了八百支,月底能到一千五。”郑铁匠道,“按您给的图,做了二十架能三箭连发的车弩,轻便,两个人就能抬着走。”
沈宏颔首。他目光落在草舆图上一处无名沙洲:“这里,是决胜地。”
众人看去。那沙洲在鹰嘴湾内,不大,但四面环水,只一道窄滩与岸相连。
“敌军登陆受挫,必集中兵力强攻滩头。”沈宏手指划过沙洲与岸之间的水道,“浪里蛟,你的人藏在这片芦苇里。等敌军过半,截断他们后路。”
浪里蛟眼一亮:“关门打狗?”
“是瓮中捉鳖。”沈宏道,“赵大山,山营主力在沙洲设防。用我教你的阵型——十一人一队,盾在前,矛在中,刀弩在后。沙洲窄,他们人再多,一次也冲不上来几个。”
赵大山重重点头:“这阵练熟了,正缺活人试刀。”
“记住,”沈宏环视四人,“此战不求全歼,只求打疼。让他们知道,沈家这块骨头,不好啃。”
四人齐声应诺。
沈宏收起图:“各自准备。三日后,我要在青石庄看到成形的防线。”
人散后,郑铁匠留了一步。他搓着手,欲言又止。
“郑师傅还有事?”
“十八郎,”郑铁匠压低声音,“您教的那阵型老夫打了一辈子铁,也见过些兵事,却从未见过这般精巧的配合。不知是何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