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宏沉默片刻,道:“是我自己琢磨的。江南水网密布,大阵施展不开,小股厮杀,配合比蛮力要紧。”
郑铁匠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沈宏走出铁匠铺时,夜已深。秋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微凉。他抬头看天,星河低垂,明天该是个晴天。
适合练兵,也适合杀人。
鸡叫头遍时,萧美娘就起了。
她煮了粥,烙了饼,又切了碟咸菜。等沈宏练完刀回来,早饭已摆上桌。两人对坐吃饭,窗外天色渐亮。
“都部署好了?”萧美娘问。
“好了。”沈宏咬了口饼,“三日后,防线成形。五日后,山营合练。十日后,杜伏威的人就该到了。”
萧美娘给他夹了块咸菜:“‘浪里蛟’那些人,靠得住吗?”
“靠钱。”沈宏道,“我许了他们双倍酬劳,再加战利品三成。这些人贪财,但重信。拿了钱,便会办事。”
“赵大山呢?”
“是条汉子。”沈宏放下碗,“巢湖出来的,见过血,讲义气。我许他,此战过后,山营扩编,他做副统领。”
萧美娘看着他:“你越来越懂得用人之道了。”
“跟你学的。”沈宏握住她的手,“你说过,乱世之中,能聚人者,能成事。
两人目光相接,都看到彼此眼中的信任。
饭后,沈宏去校场看山营操练。萧美娘收拾了碗筷,从箱底取出一件东西——是件半旧的软甲,铁质细韧,甲片泛著暗光。这是当年杨广赐给近卫的,轻便,却能挡寻常刀箭。她出宫时顺手带了,原以为再无用场。
她走到院中井边,打了水,用软布细细擦拭软甲。甲片缝隙里的积尘被一点点拭去,露出原本的乌亮光泽。
沈宏晌午回来时,萧美娘将软甲递给他。
“穿上试试。”
沈宏一愣:“这是”
“前朝宫里的东西,我留着无用。”萧美娘道,“总比你身上那件皮甲强。”
沈宏接过。软甲确实轻,入手却沉实。他脱下外衣,萧美娘上前帮他穿戴。手指绕过他腰间系带时,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
“合身吗?”她问。
“正好。”沈宏活动了下肩臂,“像量身打的。”
萧美娘退后两步,打量他。软甲束身,衬得他肩宽腰窄,挺拔如松。阳光照在甲片上,映出冷硬的光。
“像个将军了。”她轻声道。
沈宏走近,低头看她:“美娘,等这一仗打完,我真当了家主,你想住哪儿?城里,还是庄里?”
“庄里。”萧美娘不假思索,“城里规矩多,憋闷。庄里自在,还能看着药草开花,小鸡长大。”
“好。”沈宏道,“那就在庄里给你盖间新屋,要大,要有院子,能种梅树,能挖个小池养鱼。”
萧美娘笑了:“听着像养老。”
“就是养老。”沈宏握住她的手,“等天下太平了,我们就窝在庄里,哪儿也不去。我种地,你算账;我打猎,你煮汤。平平淡淡,过完后半生。”
萧美娘眼眶微热。她别过脸,轻声道:“尽说傻话。乱世才起,天下太平早着呢。”
“总会来的。”沈宏将她揽进怀里,“我答应你,一定让你看到那天。”
两人相拥,院中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应和。
午后,二叔公和五叔公来了西院。
两位老人没带随从,只拄著拐杖,脚步蹒跚。萧美娘迎他们进屋,奉了茶,便退到内间。沈宏在主位相陪。
“十八郎,”二叔公放下茶碗,开门见山,“你这几日调兵遣将,我们都看在眼里。族里上下,如今都听你的。但有一事,我们得问清楚。”
“叔公请讲。”
“若此战不胜,”二叔公盯着他,“沈家当如何自处?”
沈宏沉默片刻,道:“若不胜,我自会去杜伏威帐前请罪,要杀要剐,一人承担。绝不累及家族。”
“糊涂!”五叔公拍桌,“你是沈家如今的顶梁柱,你若折了,沈家便真散了!”
“那叔公的意思是”
“我们的意思是,”二叔公缓缓道,“既要打,就得打赢。沈家百年基业,不能赌在你一人身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推给沈宏。
沈宏展开,是一份名单。上面列著十七八个名字,后面注著田亩、钱粮、丁口数目。
“这是各房私下凑的。”二叔公道,“钱八百贯,粮三百石,庄丁二百人。东西已在库房,人手随你调用。”
沈宏心头一震。
“叔公,这”
“沈家是一体。”五叔公接口道,“你冲在前面,我们这些老骨头,也不能在后面干看着。这些东西,是我们最后的家底。你拿去,该怎么用,怎么用。只一条——”
老人站起身,朝沈宏深深一揖。
“十八郎,沈家的存亡,托付给你了。”
沈宏连忙扶住:“叔公折煞我了。”
“该有的礼数,得有。”二叔公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沈家真正的家主。祠堂里那个位子,你随时可以坐上去。族谱上,我们已添了你母亲的名讳——陈氏,沈门正室。”
沈宏喉咙发紧。
他生母一辈子没名没分,死后也只配在祠堂角落立个无名牌位。如今,竟能入族谱,得正名。
“谢叔公。”他声音微哑。
“不必谢我们。”二叔公摆摆手,“是你自己挣来的。去吧,去准备。十日后,我们这些老骨头,也去青石庄,给你擂鼓助威。”
送走两位老人,沈宏在院中站了很久。
萧美娘走出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们终于真正认可你了。”她道。
“是拿全族的命,在赌我。”沈宏低头看她,“美娘,我怕。”
“怕什么?”
“怕输。”沈宏道,“怕辜负他们的信任,怕护不住你,护不住这座庄子,护不住沈家百年基业。”
萧美娘抬手,抚过他紧皱的眉头。
“沈允昭,”她柔声道,“是人都会怕。但怕归怕,路还得走。你忘了?我们是从江都宫的火海里爬出来的,是从沈家那潭浑水里蹚出来的。那么多死局都闯过来了,这一次,也能闯过去。”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我信你。”她看着他眼睛,“全族人都信你。所以,你也得信自己。”
沈宏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融在一处。
远处校场传来山营汉子操练的呼喝声,一声声,雄浑有力。
那是刀锋磨利的声音。
也是新主登台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