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玠回吴兴那日,脸上带着伤。
一道刀疤从右额划到颧骨,皮肉外翻,虽已止血结痂,看着仍骇人。他是半夜进城的,没惊动族人,只让沈忠悄悄请了郎中。但沈家没有不透风的墙,次日晌午,各房都知道了——三爷在太湖吃了大亏。
沈宏闻讯赶到东厢时,沈玠正靠在榻上喝药。药味苦涩,混著血腥气。
“三叔。”沈宏在榻前站定。
沈玠抬眼,目光浑浊。他摆摆手让沈忠退下,待门关上,才苦笑一声:“栽了。”
“杜伏威的人动的手?”
“他麾下一个姓陈的司马。”沈玠声音沙哑,“我按往年惯例,备了三百贯钱、五十匹绢去谈今冬的‘供奉’。那陈司马收了礼,却道杜将军如今拥兵十万,粮饷吃紧,要加五成。”
他顿了顿,呼吸急促:“我争辩两句,说沈家今年也难。那厮便摔了杯子,指着我鼻子骂,说沈家不过太湖边一条看门狗,也配讨价还价。我气不过,回了句‘沈家不是狗’,他身边亲兵拔刀就劈”
沈宏沉默。他看着沈玠脸上的疤,那刀痕再深半分,便伤了眼睛。
“后来呢?”
“陈安他们拼死护我出来。”沈玠闭上眼,“钱货全被扣下。那陈司马放话,半月内不补齐加征的五成,便派兵来吴兴‘自取’。
屋里静下来,只有沈玠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沈宏开口:“三叔好生养伤,余下的事,我来处置。”
沈玠猛地睁眼:“你打算如何处置?给钱,还是给粮?”
“都不给。”沈宏转身朝外走,“沈家不是狗,这话没错。既然不是狗,就不能总让人扔骨头。”
他推门而出,晨光刺眼。
萧美娘等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新写的账目。见沈宏出来,她迎上前,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三爷伤得重吗?”
“皮肉伤,心伤重。”沈宏接过账目,却没看,只握住她的手,“杜伏威的人半月后会来。”
“料到了。”萧美娘神色平静,“沈玠性子软,又心急立威,此去必受辱。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直接动刀。”
她抬手,指尖轻抚沈宏紧蹙的眉间:“你打算硬扛?”
“不硬扛,难道真当看门狗?”沈宏冷笑,“青石庄的山营练了一个月,铁匠铺的兵器出了大半,太湖的散匪拿了我的钱——这些,不是摆着看的。”
萧美娘看着他眼中渐起的锋芒,嘴角微扬。这男人身上,终于有了乱世雄主该有的杀伐气。
“光有刀不够。”她轻声道,“得有拿刀的名分。
“名分?”
“沈玠已失威望,族中人心惶惶。”萧美娘拉着他往西院走,“此时你站出来,不是争权,是担责。但担责不能空口白话,得让所有人看见,你担得起。”
回到西院,萧美娘铺开纸笔,一边研墨一边道:“三件事。第一,今日午后,以你的名义召集各房主事、族老,在祠堂议事。就说杜伏威索要钱粮,事关家族存亡,需共商对策。”
“第二,让周铁柱从山营挑三十个好手,全副武装,在祠堂外列队。不必说话,只站着。”
“第三,”她蘸墨落笔,写下一份清单,“这是我拟的族产清点与防务部署。会上,你拿出来。告诉他们,沈家有多少钱粮、多少丁口、多少兵器,若战,能撑多久;若和,要割多少肉。把账算明,把路摆清。”
沈宏看着那纸清单,条目清晰,数字确凿,连各房能抽调多少护院、庄丁都列得明白。
“这都是你这些日整理的?”
“闲来无事,算算家底。”萧美娘搁笔,吹干墨迹,“沈允昭,乱世之中,人心慕强。你越显得算无遗策、准备周全,他们越会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你。”
她走到他身前,替他理了理衣襟:“去吧。让沈家人看看,他们的十八郎,已经能顶门立户了。”
沈宏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一吻。
“等我回来。”
午后,祠堂里挤满了人。
各房主事、族老、铺面掌柜、田庄庄头,黑压压一片。沈玠脸上缠着布,坐在主位下首,神色颓然。主位空着——那是家主的位子,沈法兴倒后,一直虚悬。
沈宏走进来时,堂内一静。
他今日穿了身深青劲装,腰佩横刀,脚步沉稳。身后跟着周铁柱,再往后,是三十名山营汉子,清一色灰布衣,腰刀挎弩,在祠堂门外分两列站定,目不斜视。
“十八郎,你这是”二叔公皱眉。
“防患于未然。”沈宏在堂中站定,朝众人拱手,“杜伏威部将伤我三叔,扣我钱货,限半月加征五成供奉。此事,想必各位都已知晓。”
堂中响起嗡嗡议论声。
“今日请各位来,是要议个对策。”沈宏从怀中取出萧美娘写的清单,递给二叔公,“这是沈家眼下能调动的钱粮、丁口、兵甲数目。请叔公过目。”
二叔公接过,看着看着,脸色变了。
“这些数字可准?”
“准。”沈宏道,“钱粮是各房上月呈报的公账,我核对过。丁口是各庄户册实录。兵甲”他看向门外,“大半已在此处。”
五叔公忍不住问:“十八郎,你私下练了兵?”
“不是私下,是未雨绸缪。”沈宏转身面对众人,“自沈法兴事发,我便知道,沈家若无自保之力,迟早沦为他人鱼肉。故而用追回的部分钱款,打造兵甲,招募壮勇。此事,三叔知晓。”
众人看向沈玠。沈玠默然点头。
“如今刀已磨利,却有人逼我们跪着递刀。”沈宏声音渐高,“杜伏威要加征五成,按清单所计,便是五百贯钱、一百石粮。给了,我沈家今年冬天,半数庄户要饿肚子。不给,他的兵半月后就到。”
他环视众人:“今日请各位来,就是问一句——给,还是不给?”
堂中死寂。
给,是割肉饲虎,下次只怕要剔骨。不给,便是刀兵相见,沈家这小身板,扛得住十万大军?
“给怕是给不起啊。”一个老掌柜喃喃道。
“可不给,打又打不过”另一人接话。
“打不打得过,得打了才知道。”沈宏忽然道。
众人一愣。
沈宏走到祠堂门口,指著门外三十名山营汉子:“这三十人,练的是鸳鸯阵,十一人一队,盾、矛、刀、弩相配。太湖边,我另有五十人可调动。城西铁匠铺,日夜赶工,再有半月,可再出百副兵甲。”
他回身,目光如刀:“杜伏威拥兵十万不假,但他要防窦建德、要打海陵、要镇江淮各处。能派来吴兴的,最多三五千。这三五千人,不会全来打沈家——吴郡顾、陆、朱、张各家,他们都得‘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