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庄边，一片新盖的土屋映入眼帘。炊烟袅袅，孩童在屋前追逐，妇人坐在门口缝补。见沈宏来，几个妇人起身行礼，眼神里有感激，也有忐忑。
沈宏停下脚步，对众人道：“各位安心住下。你们的男人在为我做事，我不会亏待他们，也不会亏待你们。孩子到了年纪，可进族学读书。妇人若有手艺，庄里安排活计，贴补家用。”
一个胆大的妇人问：“十八郎，我男人会有危险吗？”
沈宏沉默片刻，如实道：“会。乱世之中，握刀的人，随时可能见血。但我保证，若他们伤了，庄里管治；若他们死了，家人由我奉养，孩子成人前，衣食学费全包。”
妇人红了眼眶，用力点头。
离开家属区，天色已暗。庄里点起灯火，饭菜香气飘散。
沈宏和萧美娘回到管事院，桌上已摆好晚饭。两菜一汤，简单，但热气腾腾。
吃饭时，沈宏忽然道：“明天我要去趟太湖。”
萧美娘筷子一顿：“去见杜伏威的人？”
“不，见另一群人。”沈宏道，“太湖里不止有杜伏威的大股水匪，还有些小绺子，三五条船，几十号人，专劫过往商船。沈家船队要想安稳，得和他们‘聊聊’。”
“聊什么？”
“聊生意。”沈宏给她夹了块鱼，“他们劫船是为财，我给他们财，换他们不劫沈家的船，必要时还能借他们的船和人。”
萧美娘皱眉：“与匪合作，风险太大。”
“不是合作，是雇佣。”沈宏道，“按次计酬，钱货两清，不留把柄。这些散匪没靠山，给钱就办事。等我们自己的船队练出来，再慢慢收编或清理。”
萧美娘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沈宏握住她的手，“美娘，这条路得走。沈家不能永远缩在吴兴城里，太湖的水路，是我们的命脉。握不住，就得受制于人。”
萧美娘反握他的手，指尖微凉：“我陪你去。”
“不行。”沈宏摇头，“太危险。你留在庄里，等我消息。”
“就是因为危险，我才要去。”萧美娘看着他眼睛，“沈允昭，我说过，我们是彼此的灯。你在暗处走，我得给你掌著光亮——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沈宏心头一热，将她拉进怀里。
“傻子。”他在她耳边道，“那更不行。你得在明处，在安全的地方。你若有事，我这盏灯，就灭了。”
萧美娘脸埋在他肩窝，没说话，只是抱紧了他。
窗外传来虫鸣，一声声，绵长。
太湖西岸，芦苇荡深处。
一条小渔船泊在浅湾，船头挂著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水面晃荡。沈宏独自坐在船头，周铁柱和两个庄丁藏在芦苇丛里，弩已上弦。
子时过半，水面传来轻轻的桨声。
三条小船从黑暗中滑出，每条船上五六个人，都带着刀。为首的船靠过来，船头站个精瘦汉子，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
“沈十八郎？”汉子开口，声音沙哑。
“是我。”沈宏点头，“阁下就是‘浪里蛟’？”
“正是。”浪里蛟打量沈宏，“年纪轻轻，胆子不小。敢独自来这荒滩野水。”
“谈生意，讲究诚意。”沈宏从脚下提起一只布袋，扔过去。。
“定金。”沈宏道，“事成之后，再加四十金。”
浪里蛟眯起眼：“什么生意？”
“沈家船队每月初一、十五，走太湖西线运货。”沈宏道，“我要你的人，在这两日，护送船队过鹰嘴湾到沙洲这段水路。遇劫，你们出手；无事，你们跟着。一趟，二十贯。”
浪里蛟笑了：“沈十八郎，沈家不是有护船家丁吗？何必找我们？”
“家丁守船，你们清路。”沈宏道，“有些麻烦，家丁不方便碰。比如其他绺子的探子，或者某些‘恰好’出现在航道的陌生船。”
浪里蛟懂了。这是要他们当清道夫，兼做耳目。
“得罪同行的事，不好做。”他说道。
“所以加钱。”沈宏又抛过去一只小袋，里面是十金，“这是‘茶水钱’，给你的兄弟们。往后每月，都有。”
浪里蛟掂量著钱袋，沉默片刻：“沈十八郎，你就不怕我们收了钱，不办事？或者干脆劫了你的船？”
沈宏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灯光下有些冷。
“你可以试试。”他说道，“但试试之前，不妨派人去青石庄后山看看，去城西铁匠铺转转，再去打听打听，沈家五房沈珉，最近为什么这么老实。”
浪里蛟脸色变了变。
沈宏站起身，船身微微一晃：“浪里蛟，乱世里，匪也要有匪的活法。靠劫掠，朝不保夕。靠依附，看人脸色。不如找个靠谱的东家，拿钱办事，安稳度日。你觉得呢？”
浪里蛟盯着他，良久，抱拳：“沈十八郎爽快。这生意，我接了。”
“好。”沈宏点头，“明日午时，沈家船队出港，你的人在西芦苇荡汇合。记住，穿沈家护院的衣裳，用沈家的旗。”
“明白。”
三条小船悄然退入黑暗。
沈宏坐回船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周铁柱从芦苇丛中钻出来，跳上船。
“十八郎，谈成了？”
“成了。”沈宏道，“回庄。”
船桨划破水面，向岸边驶去。沈宏回头看了眼太湖深处，那里黑暗茫茫，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今夜只是开始。
手里的刀要磨，船要改，人要练。而太湖这片水，迟早要掀翻几重浪。
但至少今晚，他点亮了第一盏水上的灯。
船靠岸时，东方已泛鱼肚白。
沈宏跳上岸，忽然愣住——萧美娘站在岸边，披着件厚披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你一直等在这儿？”他快步走过去。
“睡不着。”萧美娘将灯笼递给他，手很凉，“就过来看看。谈得如何？”
“成了。”沈宏握住她的手，果然冰凉。他解下自己的披风，将她裹紧，“下次别等了，夜里风大。”
“你不回来，我睡得着吗？”萧美娘靠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沈宏搂紧她，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走，回家。”。
两人并肩往回走。天色渐亮，晨雾从湖面升起，将远山近水染成朦胧的灰白。
灯笼的光晕在雾中晕开，温暖，坚定。
像这乱世里，不肯熄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