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铁匠铺的炉火，烧了整整七天七夜。
铺子是沈家名下的产业，老铁匠姓郑，六十多岁，祖孙三代都吃这碗饭。沈宏来的时候，郑铁匠正带着两个徒弟锻打一把横刀，火星四溅，叮当声震耳。
“十八郎。”郑铁匠停锤，用汗巾抹了把脸，“您要的东西，打好了三成。”
沈宏走到工棚角落，那里堆著新打的兵器：横刀三十把，长矛五十杆，枪头一百个。他拿起一把横刀，抽刀出鞘——刃身泛著冷蓝的光，刀脊笔直，刃口锋利。
“分量有点轻。”他说道。
“按您给的图样打的。”郑铁匠凑过来，“省了三分铁，但加了道淬火的工序，刃口更硬。轻有轻的好处，挥起来快，省力气。”
沈宏挥了两下，破风声锐利。确实比军中制式横刀轻巧，更适合山地、巷战。
“弩呢？”他问。
郑铁匠引他到里间，从木箱里取出三把弩。弩身是硬木，弩机是精铁，弓弦用的是牛筋掺蚕丝，韧而劲。
“照猎弩的样式改的。”郑铁匠道，“射程八十步，二十步内能穿皮甲。上弦比军弩快，但准头差些，得练。”
沈宏试了试弩机，扳动顺滑，力道适中。芯捖夲鉮栈 首发他点头：“先打五十把。弩箭要足，至少五千支。”
“五十把”郑铁匠算了算，“得一个月。铁料、炭火、人工”
“铁料从沈家仓库出，我已经批了条子。炭火找周铁柱，他从青石庄运来。人工双倍工钱，日夜两班倒。”沈宏放下弩，“郑师傅，这事机密。铺子里的人，这一个月不得外出。吃住都在铺里，家属我会派人照应。”
郑铁匠神色凝重：“十八郎，您这是要”
“防患于未然。”沈宏看着他，“沈家不能总是靠着巴结这个、依附那个活着。乱世里，手里有刀，腰杆才硬。”
郑铁匠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懂了。您放心，这批货，一定打好。”
从铁匠铺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沈宏没直接回沈家，而是绕道去了码头。
太湖船队的三条货船泊在岸边，船工正在卸货。管事看见沈宏，忙迎上来：“十八郎，您怎么来了？”
“看看船。”沈宏跳上甲板，蹲下身摸了摸船板，“这条船，多久没大修了？”
“去年秋天修过一次。”管事道，“就是换了几块板子，刷了遍桐油。”
“吃水多深？”
“满载九尺，空载六尺。
沈宏站起身，看向太湖方向。水面辽阔，落日熔金，远处隐约能看见几艘小船的影子。
“从明天起，三条船轮流进坞。”他说道，“船板加固，船舱隔水层重做，船底包一层薄铁皮——不用太厚，防撞就行。船头加装撞角，船舷加高三尺，留射孔。”
管事愣住了：“十八郎，这是货船，不是战船啊”
“现在是货船。”沈宏转身看他，“必要时，得能当战船用。照做，钱从我的账上走。”
他下船时，夕阳正好沉入湖面，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铁柱在岸边等他，低声道：“十八郎，后山那边，第一批人到了。”
青石庄后山，原本是片荒林。
如今林子里清出了一块空地，搭了十几座木屋。屋前空场上，三十几个汉子正在练拳，呼呼喝喝，汗气蒸腾。
沈宏到的时候，萧美娘也在。她坐在一块大石上，手里拿著名册，正跟一个黑壮汉子说话。那汉子叫赵大山，原是巢湖的水匪小头目，翻江龙死后，他带着几个兄弟逃到陆上，被周铁柱寻到，招揽了过来。
见沈宏来，赵大山抱拳：“十八郎。”
“练得如何？”沈宏问。
“都是老手，拳脚刀枪熟。”赵大山道，“就是缺合练的阵型，单打独斗还行，成队厮杀得磨合。”
沈宏看向场中。那些人年纪都在二三十岁，个个精悍，眼神里带着江湖人的野气，也有乱世求存的警惕。
“从明天起，练鸳鸯阵。”沈宏道，“十一人一队，盾、矛、刀、弩配合。具体操练法子，我晚些画图给你。”
赵大山眼睛一亮：“鸳鸯阵？十八郎也懂阵法？”
“略懂。”沈宏没多解释。前世在部队，他研究过古代战阵，鸳鸯阵适合江南水网地形，小股作战尤其有效。
萧美娘走过来，将名册递给他：“三十七人，都是拖家带口的。我让李大在庄边划了块地，盖了屋子，家属安置在那里。有家小在，他们安心，也不易生异心。”
沈宏点头，翻看名册。每个人都有简单记录：姓名、年龄、籍贯、擅长、有无家小。
“饷钱怎么定？”他问。
“比沈家护院高五成，按月发。作战另有赏格。”萧美娘道，“钱从追回的私库里出，不走公账，不留记录。”
“粮草呢？”
“庄里供。每十日送一次，由周铁柱亲自押送。”萧美娘顿了顿，“另外，我让老孙头在后山开了片药圃，种了些止血、消炎的草药。战时能用上。”
沈宏看着她。秋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她神色专注，像在打理一个家，而不是在组建一支私兵。
“美娘，”他轻声道，“这些事，本该我做。”
“你做大事，我做细务。”萧美娘抬眼看他，“分什么你我。”
她伸手，替他拂去肩头一片落叶。动作自然，像做过千百遍。赵大山等人见状，都别开脸，装作没看见。
沈宏握住她的手，拉到身侧：“走，去看看家属安置的地方。”
两人并肩下山。夕阳将山道染成暖金色，林间鸟雀归巢，叽喳一片。
“沈玠那边，有什么动静？”沈宏问。
“他去了两趟太湖西岸，说是与杜伏威的部将商议今年的‘供奉’。”萧美娘道，“带回的消息是，杜伏威正在整顿兵马，可能要打吴郡东面的海陵。暂时顾不上沈家。”
“暂时顾不上，以后呢？”
“所以你得快。”萧美娘道，“趁杜伏威东进，把沈家内部握紧，把山营练出来。等他回过头，你已经有了让他忌惮的本钱。”
沈宏点头：“铁匠铺那边，第一批兵器月底能出。船队的改装，下月中旬完成。山营三个月，我要看到成效。”
“够紧了。”萧美娘道，“但来得及。乱世里，三个月能发生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