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沈珉在书房摔了杯子。卡卡小说徃 勉费阅渎
“混账!哪来的狂生,竟敢当众诋毁我!”他气得浑身发抖,“沈宏好个沈宏,不敢直接动我,竟用这等下作手段!”
沈攸站在下首,脸色苍白:“父亲,那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还说十八叔已派人去了茶山,取证”
“取证?”沈珉冷笑,“茶山上下都是我的人,他能取到什么证?”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是一沉。沈宏既然敢派人去,定有所恃。难道真有哪个吃里扒外的,背着他留了证据?
“父亲,”沈攸低声劝,“不如先交一部分。主动呈报可减罚三成,总比被查出来好。况且,家族如今确实是十八叔掌事,硬扛下去,怕是对我们不利。”
沈珉沉默良久,颓然坐下。
他忽然想起沈法兴倒台那日,也是这般,先被流言所困,后被证据所逼,最后墙倒众人推。
“罢了。”他长叹一声,“明日我去见沈宏。”
沈珉来的时候,已是戌时末。
见到沈宏时,他脸上挤出的笑容有些僵硬。
“十八郎,深夜叨扰了。”
沈宏正在看青石庄送来的药草收成记录,闻言抬头:“五叔来了,坐。上茶。
萧美娘从内间出来,奉了茶,又安静退下。她今日换了身素色家居襦裙,未施脂粉,像个寻常主妇,但进退间的气度,让沈珉多看了两眼。
“十八郎掌事辛苦。”沈珉寒暄两句,切入正题,“茶山的事是我疏忽。今年虫害确实严重,但也不是全无收成。我核算了下,大概大概能挤出二百贯,补入公账。”
他打开带来的几口箱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铜钱串,还有几张地契。
沈宏看了一眼,没说话,端起茶慢慢喝。
沈珉心里打鼓,又补充道:“另外,我再从私账里出五十亩水田,充作族产。十八郎看可还妥当?”
沈宏放下茶碗:“五叔,告示上写得很清楚。主动呈报,减罚三成。您这二百贯、五十亩地,是按什么基数算的三成?”
沈珉脸色一变。
沈宏从案下取出一本账册,推过去:“这是茶山近三年的详细账目,包括采摘记录、炒制工钱、运输费用、茶商收据,还有您私下与杭州茶商交易的分账凭证。”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著一条:“大业十三年春茶,您报给族里的产量是一千五百斤,实产二千二百斤。多出的七百斤,以市价每斤一百文计,便是七十贯。零点看书 最辛蟑結耕新筷三年累计,这类‘隐产’约五百贯。再加上您虚报的损耗、工钱”
他抬眼,看着沈珉惨白的脸:“五叔,您该补的,不是二百贯,是八百贯。减三成,也该是五百六十贯,外加您截留的茶山红利折算的一百二十亩良田。”
沈珉手开始发抖。
他没想到,沈宏查得这么细。更没想到,那些他以为牢牢掌控的茶工、账房、茶商,竟早就留下了证据。
“十八郎,”他声音发干,“都是一家人,何必”
“正是一家人,才要明算账。”沈宏打断他,“沈家如今外有强敌,内有亏空,若各房都像五叔这般‘留一手’,这个家就散了。今日我若对您轻轻放过,明日其他各房便有样学样。届时,家族崩解,谁也别想活。”
他站起身,走到沈珉面前,声音放缓:“五叔,我不是要逼死您。八百贯、一百二十亩地,对茶山来说,并非伤筋动骨。您交了,族里记您一功,往后茶山还是您管。您若不交”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沈珉闭上眼,良久,睁开,眼中已是一片灰败。
“我交。”他说道,“三日内,钱粮地契,如数送到。”
“好。”沈宏点头,“茶山管事里,有两个手脚不干净的,我已让人换了。新管事是我从青石庄调去的,懂茶,也懂账。往后茶山的账目,每月直报我这里一份,五叔没意见吧?”
沈珉苦笑:“没意见。”
送走沈珉,夜已深。
萧美娘从内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件披风,给沈宏披上。
“八百贯,一百二十亩地。”她轻声道,“足够震慑其他各房了。”
“还不够。”沈宏握住她的手,“得让他们看到,跟着我,比藏着私心更有好处。”
他拉着她走到窗边,指著远处黑沉沉的山影:“青石庄的药草,第一批收成卖了三百贯。我打算拿出二百贯,加上追回的部分款项,设立‘族学基金’。沈家子弟,无论嫡庶,只要肯读书,学费、笔墨、食宿,全由族里出。学成后,按才任用。”
萧美娘眼睛一亮:“收人心?”
“嗯。”沈宏点头,“沈珉这辈人,私心已固,难改。但下一辈,还能教。让他们读书,明理,知道家族一体、荣辱与共的道理。十年后,沈家便是另一番气象。”
萧美娘看着他侧脸,月光下,他眼神清亮,眉宇间已有了决断者的沉毅。
她靠过去,头轻倚在他肩上。
“沈允昭,”她低声说,“你现在想的,已经不止是掌家了。”
“是你说的,”沈宏搂住她的肩,“要做,就做到最高处。吴郡这片地,沈家要站稳,就得有能镇住场子的人。以前是沈法兴想靠巴结反王,结果引火烧身。以后得靠我们自己。”
夜风微凉,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美娘,等族里事理顺了,我带你去趟太湖。看看那边的水寨,看看杜伏威的兵势。沈玠周旋得如何,我得亲眼看看。”
萧美娘抬头:“你要动兵?”
“不动,但得备着。”沈宏说,“乱世之中,无兵无甲,便是肥羊。沈家要有自己的刀。”
院中传来三更梆子响。
萧美娘拉着他回屋:“兵事明日再想。现在,睡觉。”
床榻上,两人相拥而眠。沈宏很快睡去,连日劳神,他睡得沉。萧美娘却睁着眼,看了他很久。
她想起江都宫那夜,这个年轻侍卫背着她,在污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那时他心跳如鼓,手心全是汗。
如今,他心跳平稳,手掌宽厚,已能握住一个家族的命运。
她轻轻吻了吻他的下巴,闭上眼。
窗外,秋风掠过屋檐,带起阵阵松涛。
吴兴的夜,依然深。
但掌灯的人,已经照亮了第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