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查各房私库的告示贴在沈家祠堂外,已过了三日。
白纸黑字,朱砂画押,写明了“限期五日,主动呈报者减罚三成,隐匿不报者查没全数,逐出家族”。字是萧美娘写的,骨架刚劲,锋芒内敛,不像女子笔迹。
沈宏坐在原属于沈玠的外书房——如今暂时拨给他办公。窗前长案上堆著账册,地上三口新运来的樟木箱敞着盖,里面是各房陆续“归还”的金钱、地契、珠宝。
周铁柱站在案前汇报:“二房交了,三百贯现钱,五十亩水田契。四房交了二百贯,但交的是铺面折价,那铺子我去看了,漏雨,梁也朽了,值不了一百贯。五房还没动静。”
沈宏手指在账册上敲了敲:“五房管着湖州的茶山,是块肥肉。沈珉(五叔公之子)什么态度?”
“称病不见客。”周铁柱顿了顿,“但他家长随私下传话,说茶山今年遭了虫害,收成折半,实在没钱。”
萧美娘从内间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盏参茶。她今日穿了身靛青窄袖襦裙,头发用木簪绾得紧实,像随时要做事。将茶盏放在沈宏手边,她瞥了眼账册。
“虫害是真,折半是假。”她声音平静,“茶山的年账我核过,即便虫害,至少也有七成收成。沈珉不是没钱,是舍不得,也在观望——看你这新掌的权柄,到底硬不硬。”
沈宏端起茶喝了一口,参味微苦,回甘。这是萧美娘每日清早亲手炖的,说他耗神,得补。
“那就让他看看。”沈宏放下茶盏,“周铁柱,你带十个人,持我的令牌去茶山。不查账,不逼钱,只做一件事——把茶山今年所有采摘、炒制、运输的工人,还有往年合作的茶商,分开问话。问清楚,今年到底产了多少茶,卖了多少价,钱去了哪里。”
周铁柱眼睛一亮:“十八郎是要”
“取证。”沈宏道,“人证、物证、往来凭证,全部收齐。五日内带回。记住,客气些,工钱照发,茶水管够。但要让他们知道,问话的是沈家掌族事的十八郎,不是五房的私仆。”
“明白!”周铁柱领命而去。
萧美娘在沈宏身侧坐下,拿起另一本账册翻看。阳光从窗格透进来,照在她侧脸,能看见细细的绒毛。沈宏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累不累?”他问。
“这话该我问你。”萧美娘抬眼,眸中有血丝,“昨夜又熬到三更?”
“有些账目得细看。”沈宏握住她的手,“倒是你,陪我熬著做什么。”
“我不看着,你怕是连参茶都忘了喝。”萧美娘抽回手,却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力道适中地按揉起来。她指尖带着薄茧,按在紧绷的肩颈穴位上,酸胀感让沈宏轻轻吸了口气。
“沈珉是块试金石。”萧美娘一边按一边道,“他仗着是族老之子,又管着重要产业,向来不服管。你若拿下他,其他各房自然老实。若拿不下”
“没有拿不下。”沈宏闭着眼,任她揉按,“只是手段要讲究。不能硬抢,要让他自己吐出来。”
“你打算怎么做?”
沈宏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沈珉有个儿子,十六岁,在吴郡书院读书,心高气傲,最爱与人辩论诗文。过几日书院有诗会,我会让人‘偶遇’他,聊一聊茶山的账,聊一聊私截族产、欺瞒宗族的后果。年轻人,胆子小,听了自然会回家说。”
萧美娘手上动作停了停:“攻心为上。不错。”
她俯身,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轻柔:“沈允昭,你越来越像个掌权者了。”
沈宏向后靠,头枕在她胸口,能听见她平稳的心跳。
“是你教得好。”他说道。
吴郡书院在城东,白墙黛瓦,院中两株老梅已结了苞。诗会这日,秋阳正好,学子们聚在亭中,以“秋收”为题斗诗。
沈珉之子沈攸也在其中,一身湖蓝绸衫,正高声吟诵自家新作。诗确实不错,引得好些人喝彩。
这时,一个青衫文士踱步而来,三十许年纪,面容清癯。他静静听完,忽然开口:“‘仓廪实而赋税轻’,诗是好诗,但不知沈公子可知,如今吴郡各家,仓廪实者几何?赋税轻者又几何?”
沈攸回头,见是个生面孔,皱眉:“阁下是?”
“鄙姓徐,游学至此,听闻书院诗会,特来观摩。”文士微笑,“方才听公子诗中有‘家国’之思,心生感慨。乱世之中,诗赋风雅固然可贵,但治家实政,更是根本。”
这话引起了亭中几位年长学子的兴趣。有人问:“徐先生似有见解?”
徐文士拱手:“不敢。只是近日听闻吴兴沈家,正在清查各房私产,以补公账亏空。此举,便是一等一的治家实政。家族如国,若各房只顾私利,罔顾公义,家族必衰。反之,若能公私分明,同心协力,则乱世中亦可屹立。”
沈攸脸色微变:“先生何处听来的消息?沈家族事,岂容外人置喙?”
“消息源处,不便说。”徐文士不急不缓,“但据闻,沈家五房掌茶山,今年私截茶款逾五百贯,却谎称虫害折半,拒不归公。此事若真,按族规,当如何?”
亭中哗然。沈攸脸涨得通红:“你你血口喷人!”
“是真是假,五日后便知。”徐文士神色平静,“沈家新任掌族事的十八郎,已派人赴茶山取证。人证、物证、往来账目,皆在查收。届时若无实据,自是我胡言。但若有实据”
他看向沈攸,目光如镜:“沈公子,令尊此举,不仅伤及家族根本,更可能累及你的前程。读书人,重清誉。若背上‘贪墨族产、欺瞒宗族’之名,纵有诗才,何堪大用?”
说完,他拱手一礼,飘然而去。
沈攸呆立亭中,周围学子窃窃私语,目光如刺。他猛地甩袖,匆匆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