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玠坐在家主位上,才三天。
紫檀木太师椅宽大,他却坐得笔直,像随时要起身。堂下站着各房管事、铺面掌柜、田庄庄头,黑压压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新墨和旧账册混杂的气味,还有一种更隐秘的东西——观望。
“账目都看清了?”沈玠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堂下一静,“大房这些年亏空的窟窿,得填。各房各铺,按例摊派。十日之内,我要见到钱粮入库。”
底下响起压抑的骚动。一个老掌柜硬著头皮上前:“三爷,不是我们推脱,实在是今年收成本就不好,茶款刚被劫,各处都紧。”
“紧?”沈玠冷笑,“沈法兴养私兵、贿反王的时候,怎么不紧?如今他倒了,债总要还。还不上,就换人管。”
这话重,没人敢再接。
会议散了,人潮退去,只剩下堂上缭绕的烟气。沈玠揉着眉心,对侍立的沈忠道:“十八郎呢?”
“在青石庄。”沈忠低声道,“说是秋收在即,走不开。”
“走不开?”沈玠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是走不开,还是不想来?”
沈忠垂首不语。
沈玠沉默片刻,忽然问:“那枚玉佩验过了?”
“验了。”沈忠声音更低,“请了城里三位老玉匠看,都说是仿的。做工极精,但玉质和沁色,做不出那种年月。”
堂上死寂。
沈玠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想起那日青石庄,沈宏“慌乱”交出玉佩,萧美娘“孤注一掷”的指控,还有自己顺势而为的“大义灭亲”。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
原来,自己也是环中的一环。
“好手段。”他缓缓道,“用一块假玉佩,扳倒了沈法兴,还让我承了他们举报的‘情’。现在沈法兴倒了,债要大家还,恶名我来背。他们呢?守着青石庄,干干净净。”
沈忠迟疑:“三爷,或许十八郎并无此意”
“有没有此意,不重要。”沈玠打断他,“重要的是,现在沈家需要钱粮填窟窿,需要人手稳局面。他沈宏有青石庄,有庄户人心,还有那个女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株老桂树。
“沈宏不能留了。”他轻声道,“至少,不能让他这么自在。”
青石庄的秋夜,有虫鸣,有稻香。
沈宏和萧美娘坐在院中井边,脚边堆著刚摘的豆荚。萧美娘低头剥豆,沈宏拿着块磨刀石,慢悠悠地磨一把镰刀。
“沈玠今天派人来了。”沈宏道,“说族里摊派,青石庄要出粮五十石,钱三十贯。”
萧美娘手没停:“比别的庄子多三成。”
“嗯。”沈宏点头,“说是我们庄子今年有新进项,该多出力。”
“借口。”萧美娘将豆子扔进竹篓,“他是试探,也是施压。看你服不服管,看青石庄到底有多少底子。”
沈宏放下磨刀石,看着她:“你怎么想?”
“给。”萧美娘抬起头,月光映着她平静的脸,“五十石粮,三十贯钱,如数给。但不要一次给,分三次,每次派人押送,大张旗鼓地送进沈家仓库。让所有人都知道,青石庄出了血,也尽了忠。”
沈宏懂了:“示弱,也示诚。”
“对。”萧美娘擦擦手,“沈玠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不服,是我们太服。我们越恭顺,他越猜疑,越不敢轻动。而族里其他人看了,会觉得我们识大体,反而会同情——刚立了功,就被这么盘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而且,我们需要时间。秋收还有一个月,药草第一批收成就在这几天,后山的鸡开始下蛋这些,都是我们的本钱。沈玠要钱粮,我们给。但他要的,我们给不起的,他得等著。”
“他要什么?”沈宏问。
“要你。”萧美娘看着他,“要你像对沈法兴那样,对他俯首帖耳,做他的刀。还要我——去帮他理那本永远理不清的暗账,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也抹平了。”
沈宏握紧镰刀柄。
萧美娘伸手,握住他的手背:“别急。刀在手里,不一定马上要挥。等他要得最急的时候,我们再谈条件。”
她手指抚过他手背上的旧疤,那是少年时练刀留下的。
“沈允昭,”她轻声说,“你想做沈家家主吗?”
沈宏一怔。
“不是名义上的,”萧美娘补充,“是真正的话事人。让沈家上下,听你的号令。让吴郡这块地,姓沈,也姓沈宏。”
沈宏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想。”
“为什么想?”
“因为不想再被人摆布。”沈宏看着她的眼睛,“不想你再担惊受怕,不想青石庄的庄户,哪天又被谁一句话就夺了生计。乱世里,只有站在最高处,才有资格说‘护得住’。”
萧美娘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她凑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相闻。
“那就去做。”她说道,“我帮你。”
十日期限到的那天,沈玠在祠堂召集了族老。
各房摊派的钱粮,只收上来六成。几个老掌柜哭穷,两个庄头甚至称病不来。沈玠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就在这时,沈宏来了。
他一身粗布衣裳,脚上沾著泥,像是刚从田里赶来。身后跟着周铁柱和两个庄丁,抬着口木箱。
“三叔,各位叔公。”沈宏行礼,“青石庄的五十石粮、三十贯钱,如数送到。请查验。”
箱子打开,铜钱串串。后面还有牛车拉着粮食。数目清晰,品相完好。
堂上一静。
二叔公缓缓点头:“十八郎有心了。”
沈玠盯着那口箱子,忽然问:“青石庄今年收成,看来不错?”
“托祖宗福,尚可。”沈宏垂首,“新垦的坡地产了药草,后山养鸡也有了进项。扣除这些上交的,庄里还能余下些,够庄户过冬。”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针一样扎进各房管事耳中。别人都在哭穷,唯有青石庄,交了双份,还有余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