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法兴瞥了一眼，皱眉：“哪来的破烂玉佩？”
“破烂？”文士笑了，“沈大郎君，这可是西梁皇室蟠龙佩。方才从你这庶弟身上搜出，他说是祖传——沈家祖上，何时有了西梁皇室血脉？”
沈法兴脸色骤变，看向沈宏：“你”
“大哥，”沈宏“扑通”跪下，声音发颤，“这玉佩是前日林娘子给我的。她说，是您让我保管我不知是逆产啊！”
晴天霹雳。
沈法兴瞪大眼睛：“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沈宏抬头，眼中“含泪”，“林娘子说，这是您从江北得来的宝贝，让我暂存。还说还说若是杜将军的人问起，就说是在青石庄后山挖到的，能换大价钱”
“放屁！”沈法兴暴怒，“我何时给过你玉佩？林氏又何时”
话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想起来了。三日前，林氏确实提过，说萧美娘可能有前朝遗物，让他留意。他还笑说，若真有什么宝贝，倒是可以拿来做文章。
难道林氏背着他，真给了沈宏什么东西？
不，不可能。
可眼下这局面
“大郎君，”沈玠声音冰冷，“你私藏前朝逆产，又欲将青石庄抵押给反王，换取钱粮。沈家百年清誉，就要毁在你手里了！”
“我没有！”沈法兴嘶吼，“这是陷害！是沈宏陷害我！还有这女人——”他指向萧美娘，“她是前朝余孽！沈宏私藏余孽，其罪当诛！”
“余孽？”萧美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妾身姓萧，江北行商之女，城破家亡，流落至此。大郎君若非要给我安个前朝名头，妾身无话可说。但”
她抬眼，眼中含泪，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但请大郎君说清楚，您让林娘子给我那套宫样首饰、那些西梁旧籍，又是什么意思？莫非早就算计著今日，要拿我做筹码，献给反王邀功？”
倒打一耙。
沈法兴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搜一搜便知。”沈玠冷冷道，“林娘子院里，可藏着不少好东西。前日我的人还看见，有江北口音的人进出，送来一口箱子。”
他转向三位族老：“叔公，此事关系沈家存亡。我建议，即刻搜查主院，清点沈法兴这些年的往来账目、私藏物品。若他清白，自可还他公道。若不清白”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二叔公长叹一声：“罢了。沈玠，你带人去查。沈法兴，你暂留此处，不得离庄。”
沈法兴脸色惨白，后退一步，被陈安扶住。
王校尉和文士冷眼旁观。至此，他们已明白，今日这浑水，蹚不得了。
“沈家的家事，我等不便插手。”文士拱手，“但青石庄抵债之事”
“作废。”沈玠斩钉截铁，“沈法兴无权处置族产。杜将军若要钱粮，沈家可按例供奉，但抵押庄子，绝无可能。”
王校尉还想说什么，文士拉了他一把，低声道：“校尉，沈家内乱，此时不宜相逼。况且那玉佩和女人，已是大功一件。”
王校尉眼睛一亮。
是啊，沈家私藏前朝余孽、逆产，这消息报给杜将军，就是大功。至于青石庄日后再说。
“好。”王校尉翻身上马，“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报将军。沈家好自为之。”
二十骑绝尘而去。
搜查进行了一个时辰。
结果触目惊心。
林氏院里搜出三箱珠宝，其中确有宫样首饰。书房暗格找到密信，是沈法兴与太湖贼旧部的往来——原来翻江龙能在太湖立足，背后有沈法兴暗中支持。而那八百贯茶款被劫，押运路线，竟是沈法兴“无意”泄露给旧部的。
“你养贼自重？！”五叔公气得发抖，“难怪翻江龙专劫别家，不劫沈家！难怪你要剿贼时，百般推脱！”
沈法兴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他没想到，沈玠查得这么深。更没想到，沈宏和萧美娘的反击，如此狠辣。
“罢黜。”二叔公闭眼，一字一顿，“沈法兴私通贼寇、出卖族产、私藏逆产，三罪并罚。即日起，罢黜家主之位，囚于祠堂思过。一应家产，由族中暂管。”
沈玠躬身：“侄儿领命。”
他看向沈宏：“十八郎举报有功，但私藏玉佩，亦有错。念你年轻，受人蒙蔽，罚俸三月。青石庄继续由你经营，秋收后视收成，再定奖罚。”
沈宏叩首：“谢三叔，谢叔公。”
尘埃落定。
族老们乘车离去。沈玠带走沈法兴时，这位昔日家主已眼神涣散，口中喃喃：“完了全完了”
庄里只剩沈宏、萧美娘，和青石庄的庄户。
周铁柱带人收拾残局。李大安抚庄户，说地保住了，粮也保住了。孩童们又笑起来，妇人开始生火做饭。
晒场上，夕阳西下，将一切染成金色。
沈宏和萧美娘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这一切。
“赢了。”沈宏轻声说。
“暂赢。”萧美娘纠正，“沈玠上位，你我成了他的刀。往后日子，未必轻松。”
“但至少，”沈宏转身，面对她，“你不用再担心被献给谁。青石庄是我们的，谁也夺不走。”
萧美娘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她伸手，抚上沈宏的脸颊。他脸上有尘土，有汗渍，还有一道不知何时划破的血痕。
“疼吗？”她问。
“不疼。”沈宏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美娘，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延嘉殿那晚，跟我走。”沈宏看着她眼睛，“谢谢你在破庙里，说把命押给我。谢谢你在沈家这潭浑水里，陪我一起蹚。”
萧美娘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只是靠进他怀里，脸贴着他胸膛。
“傻子。”她声音闷闷的，“是我该谢你。谢你没在江都宫丢下我，谢你没在破庙丢下我，谢你今天没把我交出去。”
沈宏搂紧她。
远处，庄户们开始唱起吴歌。调子简单，词也俚俗，但听着，让人心安。
“我们今晚住这儿。”沈宏说，“不回沈家了。”
“好。”萧美娘应着，“住我们的庄子。”
夕阳彻底沉下，天色暗了。庄里点起灯火，一盏，又一盏，像散落的星子。
沈宏牵着萧美娘的手，往管事院走。
路上，萧美娘忽然问：“那枚玉佩，你真给了沈玠？”
“给了。”沈宏说，“那是证物，留着是祸害。”
“可惜了。”萧美娘轻声说，“那是西梁宫里的旧物，我母亲留下的。”
沈宏停下脚步。
“你”
“骗你的。”萧美娘笑了，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和那枚一模一样，“真的在这儿。给沈玠的，是仿的。我让墨韵斋掌柜做的，三天前就备好了。”
沈宏怔住，随即失笑。
“你呀”他摇头，将她拉进怀里，“到底藏了多少后手？”
“不多。”萧美娘环住他的腰，仰头看他，“够护住你我，够护住这座庄子，就够了。”
两人相拥，在渐浓的夜色里。
远处，吴歌还在唱。
今夜，吴兴无眠。
但青石庄的灯火，温暖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