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青石庄已活了过来。
李大带着庄户在晒场清点粮垛——那是庄里全部存粮,八十石谷子、三十石豆子,堆成小山。周铁柱领着护院擦拭兵器,磨刀石蹭过刃口的声音刺耳绵长。
沈宏站在庄口老槐树下,看着这一切。萧美娘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那枚蟠龙玉佩。
“王校尉辰时三刻到。”她将玉佩系在沈宏腰带上,藏在衣襟内侧,“沈玠的人已到后山,藏在林子里。族老们坐马车,慢,午时前能到。”
沈宏握住她系玉佩的手:“你确定要留在这里?”
“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萧美娘抬眼,晨雾在她睫毛上凝成细珠,“我在,庄户才安心。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若真出了岔子,我在,还能拖一拖。”
沈宏心头发紧,将她拉进怀里。庄口人多,但他不在乎了。萧美娘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脸埋在他肩窝。
“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道,“然后我们收拾行李,在庄里住下,再不回沈家那院子了。”
“好。”萧美娘应着,手指在他背上轻轻划了划,“小心王校尉身边的瘦子。那人眼神活,不像武夫,倒像谋士。”
卯时末,马蹄声从山路传来。
王校尉来了,带着二十骑。人马皆披皮甲,刀弓齐全。为首的除了王校尉,果然还有个瘦削文士,青衫方巾,眼神确实活络。二疤看书王 首发
“沈十八郎?”王校尉勒马,打量沈宏,“年纪不大,胆子不小。地契带来了?”
沈宏拱手:“校尉远来辛苦,先进庄喝口茶。地契的事,慢慢谈。”
“不必。”王校尉挥手,“杜将军军务繁忙,没空喝茶。地契交来,画押交割,我们走人。”
那文士忽然开口:“这位便是近日在吴兴名声大噪的沈十八郎?听闻你前些日子剿了翻江龙,救了沈家嫡子?”
沈宏看向他:“侥幸。”
“不是侥幸。”文士微笑,“翻江龙在太湖横行三年,官军都奈何不得。你一庄丁二十人,一夜破寨,是人才。”
他下马,走到沈宏面前,目光扫过沈宏腰间——衣襟下,玉佩的轮廓隐约可见。
“听说青石庄后山有宝。”文士压低声音,“西梁皇室逃亡时,埋了些东西。可是真的?”
沈宏心头一震。谣言传得比预料还快。
“乡野传闻,不足为信。”
“是吗?”文士盯着他,“可我昨夜在吴兴酒肆,听人说沈家大郎君得了件前朝宫里的玉佩,就是西梁旧物。那玉佩,据说在你手里?”
话音未落,王校尉脸色变了。
“玉佩?”他大步上前,“什么玉佩?拿来我看!”
时机到了。
沈宏后退半步,手按腰间:“校尉,今日是谈地契,玉佩是私物”
“私物?”王校尉冷笑,“前朝余孽的物件,都是逆产!交出来!”
他伸手就抓。沈宏侧身避开,衣襟被扯开一线——那枚蟠龙玉佩滑出半截,在晨光下泛著温润光泽。
龙纹。
王校尉眼睛瞪大,文士呼吸一促。
“真是龙纹”文士喃喃,“沈十八郎,这东西,你从哪得来的?”
沈宏迅速将玉佩塞回衣内,脸色“慌乱”:“祖传之物,与诸位无关。”
“祖传?”王校尉狞笑,“你沈家哪来的龙纹玉佩?这是宫里的东西!说,是不是沈法兴私藏前朝逆产,让你来转移?”
“不是!”沈宏“急声”反驳,“是我自己的”
话没说完,庄内忽然传来女子的惊呼。
是萧美娘的声音。
沈宏转身冲进庄内。
晒场边,萧美娘被两个兵卒围住。她手里抱着账册,脸色苍白,却站得笔直。
“怎么回事?”沈宏将她护在身后。
一个兵卒咧嘴笑:“这小娘子在藏东西,我们兄弟看看,她不让。”
萧美娘抓住沈宏的手臂,手指用力:“他们在粮仓翻找,说要查‘逆产’。”
王校尉已带人跟进来,见状挥手:“搜!这庄子里,肯定还藏着前朝逆物!”
二十兵卒散开,踢翻粮垛,砸开屋门。庄户们想拦,被刀背砸倒。孩童哭声、妇人尖叫、男人怒喝,混成一片。
周铁柱握刀想冲,被沈宏眼神制止。
文士走到萧美娘面前,仔细打量她。良久,忽然笑了:“娘子气度不凡,不像庄户女眷。听说沈十八郎娶了个江北来的孤女,姓萧?”
萧美娘垂眸:“是。”
“西梁国姓,也是萧。”文士慢条斯理,“巧了。”
他转向王校尉:“校尉,今日这地契,怕是不能简单收了。沈家私藏前朝皇室余孽,这可是大事。得禀报将军。”
王校尉盯着萧美娘,眼中闪过贪婪:“这女人值钱。”
就在这时,庄外传来急促马蹄声。
沈玠到了。
他带着十余骑,马上除了沈家护院,还有三位族老——二叔公、五叔公、七叔公。三人皆著正式袍服,脸色铁青。
“住手!”沈玠厉喝。
兵卒停下,看向王校尉。王校尉皱眉:“你是何人?”
“沈家三房,沈玠。”沈玠下马,走到场中,先向三位族老躬身,再看向王校尉,“校尉带兵闯入沈家庄园,打砸抢掠,是何道理?”
“道理?”王校尉指著沈宏,“你沈家私藏前朝余孽,还有龙纹玉佩为证!杜将军有令,见逆产,必查抄!”
沈玠看向沈宏:“十八郎,可有此事?”
沈宏“咬牙”取出玉佩,递给沈玠:“三叔,这是侄儿偶然所得,并非”
沈玠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脸色“大变”:“这这是西梁皇室之物!你从何得来?”
他猛地转向王校尉:“校尉明鉴!此物绝非沈家所有!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王校尉冷笑,“玉佩从这小子身上搜出,这女人姓萧,气度不凡,不是前朝余孽是什么?我看,是你们沈家私通前朝,图谋不轨!”
“胡说八道!”五叔公怒道,“沈家世代忠良,岂会做此大逆不道之事!”
“忠良?”文士插话,“那请问,沈家大郎君沈法兴,此刻在何处?为何让一个庶弟来谈抵债之事?莫不是知道今日要事发,躲起来了?”
这话毒辣。
三位族老交换眼神,二叔公沉声问:“沈法兴呢?”
沈玠“苦笑”:“大郎君今早说身子不适,让我来处理。现在想来”
他欲言又止。
场中一片死寂。
忽然,庄外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来的是沈法兴,只带了陈安和四个护院。他脸色阴沉,下马便骂:“怎么回事?青石庄为何这般乱象?”
待看清场中众人,他愣住了。
“三叔?叔公?你们怎么”
“大郎军来得正好。”沈玠上前,举起玉佩,“此物,你可认得?”